一、基本信息
书名:The Philosophy Book: Big Ideas Simply Explained(哲学之书:通俗解读大思想)
出版信息:DK Publishing,2011年美国初版,ISBN 978-0-7566-6861-7
编写团队(伦敦编辑部 + 德里编辑部):
- 主要撰稿人:Will Buckingham(哲学与叙事研究者)、Douglas Burnham(斯塔福德郡大学哲学教授)、Clive Hill(政治理论与英国史讲师)、Peter J. King(牛津大学哲学博士)、John Marenbon(剑桥大学中世纪哲学学者)、Marcus Weeks(作家、教师)
- 其他贡献者:Richard Osborne(批判理论讲师)、Stephanie Chilman(哲学家名录 编纂)
全书结构:导论 + 六大历史时期章节 + 哲学家名录 + 术语表 + 索引,每章以时间轴开篇,每位哲学家以“名言—分支—方法—背景—论述—人物小传—代表著作—延伸阅读”的统一结构呈现。
二、导论(Introduction)
1. 哲学的本质
- 哲学并非天才怪人的专利,而是每个人在闲暇时对生命与宇宙的追问;人是天生的好奇生物,具备推理能力,凡推理即是在做哲学。
- 哲学的核心不在给出终极答案,而在于运用理性探求答案的过程——不盲从权威与传统。第一批哲学家(古希腊与中国)不满足于宗教与习俗的解释,追求有理性依据的答案,并创办“学园”传授思考方式,鼓励学生质疑批判以 refinement(渐进式迭代优化) 观点。
2. 辩论与对话
- 典范是苏格拉底:不留著述、不设学派,自称“最聪明”因为知道自己无知;其遗产是辩论与质疑的传统。
- 柏拉图以对话体记录其思想;后世哲学家沿用对话形式呈现正反论证。哲学家彼此观点激烈冲突(如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在根本问题上的对立),这种分歧本身推动哲学史演进。
3. 哲学的核心分支
- 形而上学:最早的哲学问题是“宇宙由什么构成?”——追问存在的本质;“为什么有物存在而非一无所有?”等至今无解;包括本体论(存在问题)与心灵—身体关系、灵魂不朽等。
- 认识论:“我们如何知道?”——知识的来源与界限;知识是先天还是来自经验?能否仅凭推理获知?认识论是正确推理的前提。
- 逻辑与语言:理性论证需要确保有效性;逻辑从论证分析工具发展为独立学科,与数学关系密切(毕达哥拉斯、笛卡尔、莱布尼茨皆为大数学家)。但逻辑用语言表达,受语言歧义影响(芝诺悖论、19世纪数学对亚氏逻辑的挑战);由此衍生语言哲学(20世纪兴盛)。
- 伦理学(道德哲学):源自苏格拉底式追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探讨“好生活”、幸福与行为规范;追问美与艺术的分支为美学。
- 政治哲学:从个人伦理延伸到理想社会——如何治理、公民权利与义务;从柏拉图《理想国》到马克思《共产党宣言》。
4. 宗教:东方与西方
- 哲学还审视宗教(上帝存在?灵魂不朽?),并引出道德来自神还是人类建构、自由意志等争论。
- 东西方差异:西方哲学从形而上学提问起步;中国最早的哲学家认为宇宙问题已由宗教解决,转而关注道德与政治哲学。东方哲学(如佛教、道教)与信仰的界限远比西方模糊,虽非源于神启,却与信仰水乳交融。
5. 如何阅读本书与哲学的价值
- 以名言为线索(如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但强调名言只是长推理链的结论,必须考察推理过程及其后果才能理解其重要性。
- 有些思想是历史上首创(当时惊世骇俗);悖论式观点质疑我们的默认假设,促使新思考;许多被否定的思想(如古希腊原子论)后被证明惊人地正确。
- 哲学与科学、社会互动:逻辑思考催生数学与科学方法;自我意识研究发展为心理学;伦理思想塑造政治社会甚至引发革命。
- 哲学思想反映其时代与地域特征,也透露思想家的个性(休谟机智明晰、叔本华有说服力但未必讨人喜欢);读原文如同读文学与数学证明般赏心悦目。
- 结论:哲学不是观点的集合,而是一种思考方式;常常没有对错答案,不同哲学家对科学与宗教均无法回答的问题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独立推理获得的信念带来最大的满足。
三、第一章:古代世界(700 BCE–250 CE)
章节导言
- 早期人类以宗教解释宇宙;第一批不满于此、以理性求答案的人开启了哲学。米利都的泰勒斯是第一位哲学家。
- 早期哲学聚焦“世界由什么构成?”,答案成为科学思想的基石;毕达哥拉斯以数学解释宇宙,开启科学思维转折点。
- 哲学传至雅典,苏格拉底开启古典希腊哲学的转向(知识论与伦理问题),柏拉图创办学园,亚里士多德承继并分道;亚历山大死后哲学分化为犬儒、怀疑、伊壁鸠鲁、斯多亚诸派。
- 罗马时期希腊哲学(除斯多亚外)式微,靠阿拉伯世界的译本保存,中世纪随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兴起而复兴。
- 东方哲学:中国因周朝衰亡、社会动荡,产生关注“如何组织公正社会”的“百家争鸣”(儒、道为主);印度出现佛陀的教义,后传播至整个南亚。
- 大事年表:泰勒斯(624–546 BCE)→ 佛逝世 → 毕达哥拉斯诞生(569 BCE)→ 孔子诞生(551 BCE)→ 雅典民主制(508 BCE)→ 苏格拉底诞生(469 BCE)→ 雅典战败于伯罗奔尼撒战争(404 BCE)→ 柏拉图创办学园(c.385 BCE)→ 亚里士多德创吕克昂(335 BCE)→ 芝诺创斯多亚派(c.332–265 BCE)→ 亚历山大之死终结希腊文化主导(323 BCE)→ 托勒密地心说(c.150 BCE)→ 哈德良长城(122 CE)→ 汉朝崩溃(220 CE)。
各节内容详述
1. 万物皆水 —— 泰勒斯(Thales of Miletus,c.624–546 BCE)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一元论。背景:从米诺斯/迈锡尼宗教解释到巴比伦创世神话(水域原初态)与赫西俄德《神谱》。
- 泰勒斯以观察和推理(而非神意)解释自然现象,据说成功预测公元前585年日食、囤积橄榄压榨机获利,体现实践理性。
- 理论:确立宇宙的基本质料必须是可派生万物、维系生命、能运动变化者;观察到水是生命必需且能以液/固/气三态变化,推断一切物质都是水的某种形态;陆地皆终于水边,故大地浮于水床之上,水的震荡即地震。
- 真正意义:他是西方首位以自然主义、理性方式回答根本问题的思想家,奠定米利都学派(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美尼)及后世科学与哲学的基础。他曾在埃及学习实用几何,从事政治与商业,著述无存,其生平主要见于亚里士多德与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记载。
2. 可道之道非常道 —— 老子(c.6世纪 BCE)
- 传统:中国哲学;方法:道家。背景:商朝的神灵与祖先崇拜、周朝的“天命”观念;后承:孔子伦理政府、庄子个人化道教、三国时期王弼与郭象的新道家。
- 公元前6世纪周朝解体、内战频仍,催生“百家争鸣”;与希腊哲学共时且关切相似(变化世界中求稳定),但中国哲学从实用政治出发,重道德伦理而非宇宙本质。
- 《道德经》提出依循“道”(way)而得“德”(virtue)的正义治国理论,是道家哲学的基础。
- 道的观念:古人视世界变化为循环往复(昼夜、寒暑),对立状态互相关联、互补成整体;变化是道的显现,衍生世间万物(“万有”)。人仅是万有之一,并无特殊地位;因欲望与自由意志会偏离道、破坏和谐。
- 无为(wu wei):道以“无”(not-being)为特征,超越人的概念;唯有通过“无为”——非“不作为”,而是顺应自然的自发、直觉的行动——不作欲望、野心与世俗规范的奴隶——才能依道生活。与自然和谐(如不过度捕捞以维持生态平衡)是“平衡人生”的路径。
- 老子身世扑朔迷离,传为周朝守藏室之史(李耳/老聃),孔子曾问礼;周衰西行隐居,应关令之请著《道德经》而去,不知所踪。名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3. 数是形式与观念的统治者 —— 毕达哥拉斯(c.570–495 BCE)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毕达哥拉斯主义。西方哲学初创之际,毕氏可能受教于米利都学派,并赴埃及学习几何。
- 毕达哥拉斯学派:在意大利克罗顿建立宗教性共同体(约300人),信灵魂转世,本人几近教主;门徒(含其妻狄亚诺与女儿)严格遵守行为饮食戒律,其“发现”常被视为天启,部分发现可能出自他人;其学说由学生记录。
- 理论:神秘信仰与科学思维在毕氏看来并不矛盾——人生目标是从轮回中解脱,途径是严格戒律与沉思(客观科学思维);数学真理出自纯粹推理,因而比观察更可贵。埃及人早已知3:4:5直角三角形,但毕氏揭示了普遍原理(勾股定理)对所有直角三角形成立,其普遍性被门徒奉为天启。
- 核心结论:整个宇宙受数学规律支配——“数是形式与观念的统治者”;他不否定单一基本质料的存在,而是把探究从质料转向形式。学派赋予数字神秘属性(偶数“善”、奇数“恶”、四象征正义、十进制圣三角”tetractys”用于仪式);1是点、2是线、3是面、4是体,与现代维度概念对应。创世论:上帝在“无定”上施加“限定”,造出可测量的统一体。
- 音程发现:闻铁匠锤声知音程(一说经拨弦实验),发现和谐的音程对应精确的简单数学比(谐音级数),证明抽象几何的数学之美也存在于自然。进而推及星辰与元素(“天体音乐”),为中世纪和文艺复兴天文学吸收;1865年纽兰兹发现化学元素按原子量排列每第八个性质相似(“八音律”),助成元素周期律。
- 演绎推理:从自明公理(如2+2=4)逐步推出结论的方法,经欧几里得完善,成为后世数学思维的基石。
- 影响:确立“抽象思维高于感官证据”的原则(被柏拉图理念论吸收,又在17世纪理性主义中重现);理性与宗教的结合问题自此困扰哲学与宗教。生平无自著,名声近乎传奇(他本人乐见于此),但其思想对哲学史的深远影响才是关键。
4. 克服自我者得福 —— 乔达摩·悉达多(c.563–483 BCE)
- 传统:东方哲学;方法:佛教。背景:吠陀教(c.1500 BCE)→ 婆罗门教取代吠陀信仰;佛逝世后3世纪佛教向印度西部传播,1世纪 BCE 教义首次成文(《三藏》),1世纪 CE 传入中国与东南亚、分化诸派。
- 哲学性:乔达摩既非弥赛亚也非先知,不充当人神中介;其结论来自推理而非神启,因此佛教首先是哲学(甚于宗教)。他不问希腊式的形而上学(超越经验的思辨是无谓的),而追问人生目标:幸福、德性与“好生活”。
- 中道:早年享尽奢华,知其不足以带来真幸福;目睹世间的生老病死之苦,又见纵欲解苦转瞬即逝,极端苦行亦无所获;由此结论:纵欲与自虐之间必有一条“中道”通往真幸福(觉悟)。
- 四圣谛:①苦谛——苦普遍存在于存在之中(生老病死);②集谛——苦因是欲望:对感官享乐的渴求及对世间财物权力的执著;③灭谛——断除渴爱执著即可灭苦;④道谛——八正道是灭除欲望、克服自我的方法。
- 无我:苦的根源是“执著”,其根源是自私——即以自我为中心、对“自我”的执著(今称“自我”ego)。除苦须克服对欲望主体的执著。论证:宇宙万物无一自因,一切皆是先前行为的结果;每个人只是永恒过程的短暂一环,本质上无常而无实质。故实无一个独立于整体的“自我”——苦源于未能认识这一点。这不是否认个人存在,而是理解其短暂与虚幻;把握自己只是永恒“无我”之一部分,是解脱执著之钥。
- 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实为一套伦理规范、通往觉悟的实践指南。
- 涅槃:人生终极目标是终结轮回之苦;依八正道克服自我、离苦而觉悟者可免于再入苦海,与永恒合一,得涅槃——意为“无执著”“非存在”或字面“吹灭”(如吹灭蜡烛)。乔达摩刻意避免谈论神或终极目的,只描述涅槃为“不生、不造、无作、无相”,超越一切感官经验,是永恒不变的非存在状态,即存在之苦的终极解脱。
- 传播与影响:佛在世时已聚众颇多,佛教确立为宗教兼哲学;教义口传400年后成文;传入印度各地并东进中国、东南亚,与儒道抗衡。其对西方哲学影响有限,但其推理式方法、弟子间的哲学对话与希腊相通;其思想可在休谟的自我观念、叔本华的人间世况观中找到回响;20世纪起佛教对西方思想产生直接影响,越来越多西方人求教于它。
5. 以忠与信为首要原则 —— 孔子(551–479 BCE)
- 传统:中国哲学;方法:儒家。背景:“百家”兴起;老子言循道而行;后承:墨子反对儒家(c.470–380 BCE)、孟子复兴儒学(372–289 BCE)、秦朝压制儒学(221–202 BCE)、汉朝以儒家经典设科举(136 BCE)、9世纪新儒学复兴。
- 背景与性情:周朝由“春秋”入“战国”之际,孔子如泰勒斯、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一样在变化世界中求恒常——对他而言即寻找使统治者公正治理的道德价值。他本性保守,尊礼与祖先崇拜(周室传统),同时出身由功绩晋升的“士”阶层,将旧理想与新贤能政治结合,形成独特的道德哲学。
- 《论语》:弟子所辑其言行的片段集,表面是治国箴言与礼仪手册,实为以“君子”(junzi,有德有学有礼之人)为核心概念的综合伦理体系。
- 德(de):孔子对神明保持沉默,却屡称“天”为道德秩序之源——人是天所选 embody 天意、联通世界与道德秩序的代理者(符合传统);其突破在于主张德非天赐于统治者,而是人人可以修养的。他自己由士而卿,故主张中层与统治者皆有责任以德与仁(ren)行事,以成公正稳定的社会。
- 安分守己:为调和等级社会与“人人可得天命”的信念,孔子主张有德者不是位居顶端者,而是理解并完全接纳自己在等级体系中的位置之人。德的具体规范取自传统价值:忠(zhong)、孝(xiao)、礼(li)、恕(shu)。
- 忠与五伦:以忠为引导原则分析人际关系——先是臣对君之忠,继而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次序对应每个人在整体社会、家族、宗族中的位置(“五常关系”:父子——父慈子孝;君臣——君仁臣忠;夫妇——夫义妇听;兄弟——兄良弟悌;朋友——长惠幼顺)。
- 孝:远超对父母长辈的尊敬,与祖先崇拜相连(是他最接近宗教之处),核心是强化下对上的关系。
- 礼:包括祭祀婚丧等仪式,更包括日常社会规范——迎宾、馈赠、鞠躬、称谓等;这些是内在德的外显,但必须出于诚(sincerity)——诚即天道。外显忠诚与内在诚意结合,“君子”可转化社会。
- 诚与转化:“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转化是双向的。
- 恕(推己及人):“金律”在儒家以否定形式出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细微却关键的区别:孔子只规定不做什么,而非做什么,强调节制,蕴含谦逊与谦卑——传统中国社会的核心价值;培养这些价值是忠于自己的另一种诚。
- 学而知之:君子之路始于承认自己不知道什么(与苏格拉底“无知之知”遥相呼应),继而观察他人: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
- 影响:生前游说各国君主成效有限,转而教学;弟子(尤其孟子)整理扩充其学,历秦劫而于汉复兴;此后儒学深刻影响中国社会的行政管理、政治与哲学的方方面面;新儒学9世纪复兴、12世纪达顶峰,影响遍及东南亚至朝鲜日本;16世纪耶稣会传教士将其带回欧洲(拉丁化其名为Confucius),17世纪晚期的译本方产生实质影响;1911年帝制终结后儒学仍是诸多道德社会规范的基础;近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复兴孔子,融合现代思想与西哲,创“新儒学”。
6. 万物皆流 —— 赫拉克利特(c.535–475 BCE)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一元论。其他早期希腊哲学家寻求宇宙的科学解释,赫拉克利特则认为宇宙由神圣的逻各斯支配——常译为“理性”或“论证”,在他看来是普遍宇宙法则,万物依之而生,宇宙诸元素赖之而平衡。
- 对立统一:对立物(昼夜、冷热)的平衡引导出宇宙的统一——万物属于单一基本过程或实质(一元论核心)。但对立之间张力持续产生,故万物必处于永恒的流变之中:昼变为夜,夜复变为昼。
- 河流之喻:“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踏入的瞬间,新水已取代你脚下的旧水,而这条河却始终被描述为一个固定不变之物。
- 万物常流说与米利都学派(泰勒斯、阿那克西美尼)以不变本质界定万物的主张针锋相对。名言:“上坡路与下坡路是同一条路。”
7. 一即是万有 —— 巴门尼德(c.515–445 BCE)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一元论。受毕达哥拉斯逻辑、科学思维影响,运用演绎推理探求世界本性,得出与赫拉克利特相反的结论。
- 论证:从“有物存在”(It is)这一前提出发,它不可能同时不存在(It is not),否则自相矛盾;故“空无”之境不可能——无虚空;无中不能生有,故万物必以某种形式永恒存在;永恒的形式不可能变化,因为持存之物若变为他物即不复持存——根本变化因此不可能。
- 结论:一切真实之物必然永恒不变、不可分割地统一——“万有是一”。更重要的遗产:通过推理表明我们的感知充满矛盾——我们似乎经验到变化,而理性证明变化不可能;唯一结论是:永远不能依赖感官所传递的经验。(20世纪量子物理学为巴门尼德纯推理所得的一些观念提供了证据支持。)
8. 人是万物的尺度 —— 普罗泰戈拉(c.490–420 BCE)
- 分支:伦理学;方法:相对主义。背景:巴门尼德主张理性重于感官;后承:柏拉图理念论的“绝对”;蒙田的相对主义随笔(1580)、德里达的解构(1967–72)、本笃十六世警告“相对主义的独裁”(2005)。
- 背景:5世纪雅典在伯里克利治下进入“黄金时代”,实行广义民主,诉讼人须自行辩护,由此产生收费的诉讼顾问阶层,普罗泰戈拉即其一员。
- 理论:他讲授法律与修辞,教人以功利之辩取胜;揭示每个论证皆有两面且同等有效——他自称能“把较弱的论证变成较强的”,证明的不是论证之优劣而是辩护者的说服力。由此承认信念是主观的,持有观点的人是观点价值的尺度。这种在法律政治中常见的推理方式之于哲学是新的:把人置于中心,延续去宗教化传统,并把哲学焦点从宇宙本质转向人类行为。
- 相对主义:“人是万物的尺度”意味着信念主观而相对:对一人真者对另一人可假;道德价值亦然——无物本身内在地善,事物为“对”只因某人或某社会判定其为对。宇宙本质、神之存在等思辨在他看来终不可知、无意义。
- 人物:生于希腊东北的阿布德拉,巡回教学;移居雅典成为伯里克利顾问,受命为殖民地图里草拟宪法(444 BCE);提倡不可知论,传说因不敬神受审、书籍被公开焚毁;仅存著作残篇,柏拉图在对话录中详论其观点。他是“智者学派”(Sophists)中最具影响者,苏格拉底与柏拉图贬其为纯粹修辞家,但他在伦理学上迈出了重要一步:没有绝对,一切判断(包括道德判断)皆是主观的。
9.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 墨子(c.470–391 BCE)
- 传统:中国哲学;方法:墨家。孔子死后不久出生,受传统经典教育,但不喜欢儒家对宗族关系的偏重,自立门户,倡导兼爱。
- 理论:应无差别地关爱所有人,不论其地位或与己之关系;此哲学(墨家)“滋养并维系一切生命”,根本上是仁慈的、合乎天志。行为总有互惠:以待己之道待人,将获同样回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统治者践行无差别之爱则免于冲突战争;人人践行则社会更和谐、更具生产力。
- 影响与比较:与19世纪西方功利主义精神相似。毛泽东因其平民出身而尊其为“人民哲学家”;其人人平等的观点在现代中国受到鼓励。
10. 除了原子与虚空,别无存在 —— 德谟克利特与留基波(德谟克利特 c.460–371 BCE;留基波 5世纪初 BCE)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原子论。自6世纪 BCE 起,哲学家思考宇宙是否由单一基本质料构成;5世纪 BCE,来自阿布德拉的两人提出万物由微小、不可分、不可变的粒子构成——原子(希腊语 atomos 即“不可切分”)。
- 理论:原子之间由虚空/空无相隔,使之能自由运动;原子相撞结合成新排列,故世间万物看似变化;原子永恒而数量无限,但其组合方式数量有限——这解释了现存物质种类有限的原因。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死后并不消亡,而是散开并可重组。
- 意义:原子论提供了首个完整的机械论宇宙图景,无需诉诸任何神明;识别出物质的基本属性,对17世纪起的物理科学发展至关重要,直至20世纪革命性的原子理论。
11. 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 —— 苏格拉底(469–399 BCE)
- 分支:认识论;方法:辩证法(问答法)。背景: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探求宇宙本质;巴门尼德主张唯有理性可理解宇宙;智者以修辞论哲学。
- 独特性:西方哲学奠基者之一,却不著一字、不立学派、不持特定理论——只是执著地提问,由此演化出新的思考/审视方式——苏格拉底(辩证)方法(因其以对立观点的对话推进而得名)。该方法树敌众多:被诬为智者(诡辩者),以败坏青年、颠覆传统之罪被判处死刑。
- 人生目的:青年时研习自然哲学,后转向城邦政治与更切身的伦理问题(如正义的本质)。他不求赢得辩论、不图赚钱(此为时人通病),也不寻求答案本身——他是在审视我们用来界定自身的概念基础(“善”“恶”“正义”),因为他相信理解我们是什么是哲学的第一任务。“善与恶不是相对的,而是只有通过质疑与推理才能找到的绝对”——不加审视的人生是缺乏道德的无知人生;道德与知识密不可分。
- 审查人生:他不倦地拷问人们最珍视的信念(多关乎其自身),招致敌人却至死不渝——柏拉图记录的申辩中,他宁死不肯过无知的生活:“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审人生即质问那些日用而不思的概念,揭示其真义与我们自身的无知或真知。
- 德即知识:苏格拉底是最早思考“好生活”的哲学家之一:好生活是做对事带来的内心安宁,而非遵从社会道德规范。他拒绝“德性是相对的”,坚持德是适用于全人类的绝对。德是“最有价值的财富”;无人真正愿意作恶——行恶者必然违背良知而不安,而人皆求心安,故恶是无知的结果。“只有一种善:知识;只有一种恶:无知。”知识不可分地与道德相连,因此我们必须不断“审视”人生。
- 灵魂的照护:知识还关乎死后:《申辩篇》中他申明“不使一天无善之讨论……审视自己与他人是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求知识而非财富地位才是人生目的——知识最终是自我知识,它塑造你在世上的所是,滋养不朽的灵魂。《斐多篇》:未经审视的人生使灵魂“混乱眩晕如醉酒”,智慧的灵魂则获稳定。
- 辩证方法:德尔斐神谕称无人比苏格拉底更智慧;他遍访“最有知”者欲证伪之,发现他们只是自以为知——细究之下其知识或有限或虚假。他佯装无知、只发问,暴露论证矛盾与知识缺口,逐步引出洞见——自比其母的“接生婆”行当,助思想之诞生。由此领悟神谕之真:他最智慧不在知识而在自知无知;神庙铭文“认识你自己”同样重要——求知识须先认识自身无知的界限、清除一切成见。他在雅典街头与人讨论爱、正义、忠诚等,被误读为危险的智者行径,实为引导对话、揭示对手观点与假设中的矛盾,并使对方接受新的结论。
- 归纳论证与遗产:从无知立场出发的理性讨论式审查是哲学思考的彻底变革——这是已知最早的归纳论证(先确立基于经验的前提为真,再引出普遍真理的结论);此论证形式为亚里士多德发展,后由培根用作科学方法的起点,成为西方哲学与一切经验科学的基石。
- 生平:雅典石匠与助产士之子;可能从父业并自学哲学;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立功后从政;父亲死后继承遗产,无需谋生,终日与雅典公民哲学论辩,聚拢青年学生;被控毒害雅典青年心智而判死刑;虽可流放而拒,公元前399年服毒芹而死。(思想存于柏拉图《申辩篇》《斐多篇》《会饮篇》等对话录。)
12. 地上知识不过是影子 —— 柏拉图(c.427–347 BCE)
- 分支:认识论;方法:理性主义。背景:米利都学派的宇宙论;赫拉克利特的流变说;普罗泰戈拉的相对主义;后承:亚里士多德“真理在世界中”的主张;普罗提诺的新柏拉图主义(c.250 CE);奥古斯丁将柏拉图融入基督教教义(386)。
- 动机:公元前399年导师苏格拉底被处死,柏拉图以《申辩篇》及一系列以苏格拉底为主角的对话录保存其思想;这些对话中苏格拉底的思想与柏拉图原创思想难分难解,呈现柏拉图以师法探索并阐述己见的过程。
- 起步:早期关切承自导师:寻找“正义”“德性”等抽象道德价值的定义,驳斥普罗泰戈拉的善恶相对论;《理想国》提出理想城邦构想并探讨德性;同时触及道德哲学之外的领域——追问变化世界中不变者如何存在,并得出结论:自然中的不变与道德社会中的不变是同一的。
- 理念的寻求:在推理或思考任何道德概念之前,须先探究该概念的含义及使它成为它之所是的东西——追问我们如何能认出任何事物的“正确/完美形式”(对所有社会所有时代皆真的形式)。柏拉图由此暗示:在我们居住的世界里,必存在某种万物的理念形式,我们以某种方式知晓它。以“床”与“狗”为例:无论床与狗何等多样,我们都能认出“床性”“狗性”——柏拉图主张这不只是共享特征,而是我们心中皆有理想床或狗的观念,据以认出每一具体实例。数学例证:我们凭推理而非感官知道勾股定理与三角形内角和为180度,尽管完美三角形在自然界不存在——我们在心中以理性知觉完美的三角形、直线、圆。柏拉图追问:如此完美的形式究竟存在于何处?
- 理念世界:推理唯一可能的结论:必有一个与物质世界完全分离的理念(Forms/Ideas)世界;完美的“三角形”“床”“狗”之理念居于其中;它只能由理性知觉,感官不能直接感知。柏拉图进而宣称:这个理念王国才是“实在”,我们周围的世界只是按照它塑造的。
- 洞穴寓言:想象一个洞穴,囚徒自幼被缚面向洞壁;身后火光把走过的人与所持之物投影于壁上;影子就是囚徒对世界的全部认知。若一囚徒挣脱束缚转身,将看见实物本身——但终身被缚的他多半困惑炫目而回到他唯一熟悉的“现实”(影子)。柏拉图主张:感官所知觉的物质世界的一切,都如洞壁上的影像,只是实在的影子——这是其理念论的基础:我们感官所及的每一地上之物,在理念世界都有对应的“形式”——永恒而完美的实在;由于我们对感官经验的把握只是不完美不完整的实在之影,我们对这些事物不可能有真知识,至多有意见;真知识只能来自对理念的研究,而理念唯有通过理性而非欺骗性的感官才能通达。
- 两个世界与恒常:两个世界的分离(现象世界/实在世界)也解决了变化世界中求恒常的问题:物质世界可变,理念世界则永恒不变。理念论不仅适用于具体事物,也适用于抽象概念:理念世界有真“正义”的理念,物质世界的一切正义实例都是其模型或次等变体;“善”是最高的理念,是一切哲学探究的目标。
- 先天知识:我们如何认识理念从而认出其世间的不完美实例?柏拉图主张我们对理念形式的 conception 必然是先天的,即使我们并不自知。人由身体与灵魂两部分构成:身体具感官以知物质世界,灵魂具理性以知理念王国。灵魂不朽且永恒,生前必曾栖居于理念世界,死后仍渴望回归;感官见世间变体时,我们是在回忆。回忆先天理念需要理性——灵魂的属性。哲学家的天职就是运用理性发现理念形式;《理想国》进一步主张应由真正的哲学家执掌统治,因为唯有真哲学家能理解世界的确切本性与道德价值的真理——但正如洞中囚徒转身后仍回到熟悉的影子世界,柏拉图常难以说服同行哲学家接受其使命的真义。
- 无与伦比的遗产:柏拉图本人是其理想哲学家的化身;他探讨前人(智者与苏格拉底追随者)提出的伦理问题,并首次探索知识之路本身;深刻影响弟子亚里士多德(尽管二人在理念论上根本分歧);其思想后来进入中世纪伊斯兰与基督教哲学(如奥古斯丁将其与教会学说结合);主张以理性而非观察获取知识,为17世纪理性主义奠基;怀特海名言:后世西方哲学“不过是对柏拉图的一系列脚注”。
- 生平:约427 BCE 生于雅典贵族家庭,本名亚里士多克勒斯,因体魄宽厚得绰号“柏拉图”(意为宽阔);本可能从政,后成为苏格拉底弟子;苏格拉底死后对雅典幻灭而出走,游历意大利南部与西西里;约385 BCE 返回雅典创办学园——“Academy”(”academic”一词之源),任园主直至前347年去世。著作按“早中晚对话”分期:《申辩》《克力同》《高尔吉亚》《大希庇阿斯》《美诺》《普罗泰戈拉》(早);《斐多》《斐德罗》《理想国》《会饮篇》(中);《巴门尼德》《智者》《泰阿泰德》(晚)。
13. 真理存在于我们周围的世界 —— 亚里士多德(384–322 BCE)
- 分支:认识论;方法:经验主义。背景:苏格拉底“德即智慧”(399 BCE);柏拉图理念论(《理想国》,c.380 BCE);后承:9世纪亚氏著作译为阿拉伯语、13世纪拉丁译本出现、洛克创立英国经验主义(1690)、林奈的分类学(1735,基于亚氏生物分类)。
- 求学与决裂:17岁入雅典学园师从柏拉图(时年60,理念论已立)。柏拉图天才而直觉,亚里士多德勤勉而系统;二人互相敬重,亚氏在学园学与教20年;柏拉图死后他竟未获继任,遂离雅典游历爱奥尼亚。
- 质疑理念论:教学中断使他得以沉潜于野生动物研究,愈觉理念论之误。他用以驳斥理念论的“第三人论证”:若理念界存在“人”之完美理念,地上人以之为模型,则该理念欲有任何内容,必须以“理念之理念的人”为模型——如此层层向上,无穷倒退。晚期论证更直接:与其假设一个假想的理念王国,不如承认实在就在地上万物的内部——这与他观察自然的热情直接相关。其父为医师,亚氏的科学兴趣偏于今之生物科学,而柏拉图出身于数学背景——数学(尤其几何)处理远离日常世界的抽象概念,生物学则几乎全凭观察研究身边世界——这解释了两人方法之别。柏拉图从自然界不存在之“完美圆”寻求理念王国的佐证,亚里士多德却发现恒常性可以在观察自然中获得。
- 信任感官:亚氏提出的主张颠倒了柏拉图的理论:非但不怀疑感官,反而以感官为理论证据。观察每一株特定植物或动物的各例特征,即可构建其区别于他者的完整图景,推断其“是什么”。他的研究证实:我们并非生来就有如柏拉图所言认出理念的能力。儿童每见一只狗,便记下它与其他狗的共同之处,逐渐识得“狗性”——亚氏称之为狗的“形式”。我们从对世界的经验中学习事物的共同特征——而经验世界唯有通过感官。
- 事物的本质形式:与柏拉图一样,亚氏也寻求变化世界中的不变基石,但结论是:无须到唯有灵魂才能知觉的理念王国中寻找——证据就在我们用感官可知觉的身边世界。物质世界中的事物不是某个理想形式的不完美副本,事物的本质形式内在于其每一个实例:“狗性”不只是狗的共享特征,而是每只狗内部固有的东西。因此,研究个别事物即可洞见其普遍而永恒的本性。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人类概念:“德性”“正义”“美”“善”可依同样方式考察:出生时心灵如“未书写的石板”,一切观念只能经由感官获得;生而无先天观念,故无善恶之分;一生中不断遭遇正义的实例,识得诸实例的共同品质,逐步建立并完善对正义的理解——认识永恒不变的正义理念的唯一途径就是观察它如何在世上显现。亚氏并未否认普遍性质的存在,而是质疑其性质(不在天上而在事物之中)及其获得途径(经由经验而非先天)——这一分歧将后世哲学家分为两派:理性主义者(笛卡尔、康德、莱布尼茨——相信先天知识)与经验主义者(洛克、贝克莱、休谟——主张一切知识来自经验)。
- 生物分类:柏拉图理论的宏大而超世,反映于其诗化的虚构对话;亚氏理论则朴实入世,以平实学术语言陈述。他坚信真理在世不在天,遂采集动植物标本按特征分类——构建了第一套层级分类体系,精美得至今仍是分类学的基础。先分有生物/无生物,再分植物/动物(其间的区分能力恰是其普遍性质理论的应用——我们几乎不假思索即可区分,但凭什么?答案在各类的共享特征——所有植物共享“植物”形式,所有动物共享“动物”形式;理解了形式即可认出每一实例)。越细分越明显:将标本归为“鱼”类须识得鱼之所以为鱼——这可由经验获知,无须任何先天知识。
- 目的论解释:分类越细越显明:生物的“形式”不只在形态特征(皮、毛、羽、鳞),还在其做什么与如何行为——由此触及伦理。亚氏认为万物由四因完全解释:①质料因——物由何构成;②形式因——物的结构与形状;③动力因——物如何被造;④目的因——物的功能与目的。目的因关联伦理——对亚氏而言伦理并非与科学分离,而是生物学的逻辑延伸。例:眼睛的目的因是“看”——此功能即其“目的“(telos),“目的论”(teleology)由此得名。对一物的目的论解释即关于其目的的说明;知其目的即知其“好坏”——好眼即视力良好之眼。对人类而言,“好”生活就是实现目的、充分运用使人之为人的全部特性;充分运用天赋能力追求德性的人即是“好人”——而德性的最高形式是智慧。问题回到如何认识德性——亚氏的回答仍是观察:我们从身边之人身上见到的“好生活”来理解何为好生活。
- 三段论:分类过程中,亚氏创立了系统逻辑以判断标本归属。他发现一种思维模式:由三个命题——两个前提一个结论——构成,如“若A类皆为X,B是A,则B是X”。此即三段论——史上首个形式逻辑系统,直至19世纪仍是逻辑的基本模型。三段论不只是分类的副产品:亚氏由此领悟,推理能力不依赖感官,故必为先天禀赋——人的本质的一部分。虽无先天观念,却有这种为从经验学习所必需的先天官能;应用于其层级体系时,他发现先天的理性能力正是人区别于一切其他生物、位居层级之巅的原因。
- 古典希腊的衰落与亚氏遗产:其思想之广与推翻理念论之革命本应确保更大影响,但生逢末世:其地理天文有误;其伦理为奴隶制辩护且视女性为低等;其逻辑以现代标准亦不完备。然而其正确之处足以在哲学与科学上掀起革命。亚历山大死后(323 BCE)希腊化时代开始,雅典影响力衰落;罗马帝国崛起,罗马人采纳的希腊哲学主要是斯多亚;柏拉图学园与亚氏吕克昂虽延续却失去往日荣光。著作大量散佚(据信有数百部论著与对话,仅存讲稿与教学笔记的残篇,赖弟子保存方传后世)。7世纪伊斯兰兴起后,亚氏著作译为阿拉伯语,成为阿维森纳、阿威罗伊等中东学者的必读书;西欧在9世纪前仅有波爱修斯6世纪的逻辑译本;9世纪亚氏著作由阿拉伯语译成拉丁语并编订为今之《物理学》《尼各马可伦理学》《工具论》。13世纪托马斯·阿奎那不顾禁令将亚氏思想融入基督教哲学(如奥古斯丁之于柏拉图),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再度交锋。其逻辑(《工具论》)至19世纪数理逻辑兴起前一直是标准教材;其生物分类主导中世纪西方思想,化作基督教的自然阶梯/存在之链(人仅居上帝之下);文艺复兴时期其经验探究方法盛行。17世纪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之争达到顶点:笛卡尔《谈谈方法》出版后,笛卡尔—莱布尼茨—康德走理性主义路线,洛克—贝克莱—休谟组成经验主义阵线——分歧既关于实质也关于气质:欧陆对英伦、诗性对学术、柏拉图式对亚里士多德式。19世纪争论平息,近代对亚氏复兴兴趣再起,其功能主义的“善”之定义尤受现代哲学家青睐,被视为理解伦理语言用法之钥。(达尔文:“林奈与居维叶是我的两位神,但较之老亚里士多德不过是小学生。”)
14. 死亡与我们无关 —— 伊壁鸠鲁(341–270 BCE)
- 分支:伦理学;方法:伊壁鸠鲁主义。背景:苏格拉底言求真知乃人生之钥;德谟克利特与留基波断言宇宙由虚空中运动的原子构成;后承:卢克莱修《物性论》(c.50 BCE);边沁的功利主义(1789);密尔论理智精神之乐高于肉体之乐(1861)。
- 时代与定位: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登峰造极之后,哲学焦点从形而上学转向伦理、从政治伦理转向个人伦理;伊壁鸠鲁在苏格拉底等人追问的种子中开出新学派。
- 理论核心:人生的目的是心灵的宁静。善恶之根在苦乐,德与义皆源于此根:“不可能不智慧、正直、公正地生活而快乐地生活,也不可能快乐地生活而不智慧、正直、公正地生活。”伊壁鸠鲁主义常被误读为单纯追求感官享乐——对他而言,最大的快乐唯有通过知识、友谊与节制的生活、免于恐惧与痛苦方能达到。
- 死亡论证:妨害心灵宁静的障碍之一是对死亡的恐惧,宗教信仰(触怒神明者死后受重罚)更助长此惧。伊壁鸠鲁不诉诸另一种不朽来对冲,而是直接说明死亡的本性:死亡时我们无从察觉自己的死亡,因为意识(灵魂)在死亡一刻即告终结。论证借用原子论:宇宙只由原子或虚空构成;灵魂不可能为虚空(因为灵魂与身体动态互动),故必由原子构成;灵魂原子分布于全身,极为脆弱,死亡时即消散,我们因此不再有任何知觉。既然死时无论身心皆无所感,那么在生前让对死亡的恐惧折磨自己就是愚蠢的。
- 身后影响:生前聚拢一批忠实追随者,但因被视为轻慢宗教而不受欢迎;数百年间被主流哲学忽视,18世纪在边沁与密尔的思想中重现;革命政治中,其宗旨回响于美国《独立宣言》的“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
- 生平:雅典父母之子,生于爱琴海的萨摩斯岛;初从柏拉图弟子学哲学;323 BCE 亚历山大死后随家迁往科洛丰;从德谟克利特信徒瑙西芬尼学习;先后在米蒂利尼、兰普萨库斯短暂执教;306 BCE 定居雅典,创办“花园“——朋友与追随者的共同体,在此详细阐定日后称为伊壁鸠鲁主义的哲学。虽常病痛缠身,活到72岁;临终之日仍称之为“真正快乐的一天”——践其所信。
15. 知足者最富有 —— 第欧根尼(c.404–323 BCE)
- 分支:伦理学;方法:犬儒主义。背景:苏格拉底言理想生活在于求真;安提斯泰尼(苏格拉底弟子)倡导与自然和谐的苦行生活;后承:第欧根尼影响芝诺创斯多亚派(c.301 BCE);奥古斯丁谴责犬儒的无耻行径,但犬儒成为数个苦行修会的原型;尼采在《快乐的科学》中提及第欧根尼。
- 理论:柏拉图曾称第欧根尼为“发了疯的苏格拉底”——虽是辱骂却并不离谱:他承袭苏格拉底对德性的热忱与对物质舒适的拒斥,但推至极端。为过值得过的好生活,必须既摆脱社会施加的外在束缚,又摆脱欲望、情感与恐惧造成的内在不满。途径是满足于受理性与自然冲动支配的简朴生活,恬不知耻地抛弃习俗,弃绝财产与舒适的欲望。他是犬儒(Cynics,源自希腊语 kunikos“像狗的”)第一人——犬儒之名反映其蔑视一切社会习俗礼仪、尽可能自然生活的决心;越能做到这一点(如第欧根尼住弃置木桶、行乞街头),就越接近理想生活。
- 结论:“最富有”的人即最满足于最少之物的人——依自然节律而生活、摆脱文明社会的习俗与价值的人。
16. 人生的目的在于与自然一致地生活 —— 芝诺(季蒂昂的芝诺,c.332–265 BCE)
- 分支:伦理学;方法:斯多亚主义。背景:柏拉图《理想国》论伦理与城邦;第欧根尼的犬儒示范;后承:塞涅卡《对话录》(c.40–45 CE)延续斯多亚传统;马可·奥勒留《沉思录》十二卷(c.150–180);利普修斯《论恒心》(1584)融合斯多亚与基督教创新斯多亚主义。
- 地位:亚里士多德死后两大哲学流派:伊壁鸠鲁主义的享乐无神伦理(追随者有限)与芝诺的斯多亚主义(更受欢迎、更长久)。芝诺从学于第欧根尼的门徒,承其直截了当的生活态度;对形而上学思辨缺乏耐心,相信宇宙由最高立法者所定的自然法则支配。
- 理论:人对这一实在完全无力改变;人在享受其恩惠的同时也必须承受其残酷与不义。但人被赋予理性灵魂可行使自由意志:无人被迫追求“好生活”;个人可以选择对力所不及之事漠然置之,对苦乐贫富无动于衷。若能如此,芝诺确信此人将达成与自然的全然和谐(无论顺逆),依最高立法者的裁断而生活——“幸福是生活之善流”。
- 传播:斯多亚主义在希腊化世界广受欢迎,在扩张中的罗马帝国更盛,成为个人与政治伦理的基础,直至6世纪被基督教取代。
四、第二章:中世纪世界(250–1500)
章节导言
- 罗马文化中哲学不占重要地位(唯斯多亚因重德行义务受尊崇);希腊古典哲学传统在罗马帝国治下边缘化。雅典哲学延续 teaching 但影响日衰,直到3世纪普罗提诺创立重要的新柏拉图主义学派。
- 公元后第一个千年罗马影响衰退;基督教融入罗马文化;5世纪帝国灭亡后,教会成为西欧千年间的主导权威。希腊“独立于教义的理性审查”理念与基督教兴起格格不入——关于宇宙本质与德性生活的问题由圣经裁定,不属哲学讨论。
- 经院哲学:早期基督教哲学家(如奥古斯丁)致力于将希腊哲学融入基督教;此乃经院哲学(scholasticism,源出修道院学校、以严密的辩证推理著称)的主要任务。其工作与其说是探究“有神吗?人有不朽灵魂吗?”,不如说是为既有信仰寻找理性辩护。
- 黑暗时代:帝国萎缩灭亡后欧洲沉沦,希腊罗马文化大部分消失;教会垄断学术,存活的哲学仅剩被视为与基督教相容的柏拉图主义和波爱修斯所译亚氏逻辑。文化在他处繁荣:中国日本享诗画黄金时代,东方传统哲学与宗教和谐共存;亚历山大帝国故地(阿拉伯波斯世界)自6世纪起保存翻译希腊哲学著作并融入伊斯兰文化。
- 伊斯兰的贡献与新理性:随着伊斯兰东扩至亚洲、北非、西班牙,其影响及于欧洲;12世纪起欧洲学者经由伊斯兰文献重新发现希腊数学与哲学,亚里士多德著作尤如天启,点燃中世纪基督教会内的哲学复兴。教会当局对亚里士多德心存疑忌(柏拉图易于与基督教调和、亚氏则不然),但罗吉尔·培根、托马斯·阿奎那、邓斯·司各脱、奥卡姆的威廉等基督徒哲学家热情拥抱新亚里士多德主义,最终说服教会其与信仰相容。伊斯兰世界还带来丰富的科技知识:波斯精炼的亚氏科学方法,化学物理医学尤以天文学的进展冲击教会权威。
- 走向文艺复兴:希腊思想的再引入与种种新观念催生15世纪末的欧洲文艺复兴,人心转而求诸理性而非信仰;教会内部亦生分歧,伊拉斯谟等人文主义者促成宗教改革;哲学家转向科学与自然世界的问题。
- 大事年表:罗马帝国东西分裂(395);普罗提诺创新柏拉图主义(c.260);奥古斯丁写《忏悔录》(397–98);波爱修斯译亚氏逻辑(c.510);《米兰敕令》宗教自由(313);唐朝立(618);穆罕默德希吉拉(622);穆斯林征服伊比利亚(711);巴格达“智慧宫”建(832);阿维森纳《治愚书》(c.1014–20);安瑟伦《独语录》(1077–78);十字军攻陷耶路撒冷(1099);活字印刷(1445);拜占庭灭亡(1453);黑死病入欧(1347);哥伦布抵西印度(1492)。
各节内容详述
1. 上帝不是罪恶之父 —— 希波的奥古斯丁(354–430 CE)
- 分支:伦理学;方法:基督教柏拉图主义。背景:柏拉图在《高尔吉亚》中论恶非物而是某物之缺席(c.400 BCE);普罗提诺复兴此论;后承:波爱修斯《哲学的慰藉》用奥古斯丁恶论(c.520);阿伯拉尔否定“无恶物”说(c.1130);路德《论意志的捆绑》主张人无自由意志(1525)。
- 恶的问题:若上帝全善全能,世间为何有恶?这对基督徒、犹太教徒、穆斯林都是核心难题——因为世间显然有恶,这事实可转化为反证上帝存在的论证。
- 恶是缺席:奥古斯丁轻易回答了问题的一面:上帝创造了一切存在之物,但没有创造恶——因为恶不是“物”,而是某物的缺乏或缺失。如盲人之恶是缺乏视力,窃贼之恶是缺乏诚实——此思维方式借自柏拉图及其追随者。
- 自由的必然:但还须解释上帝为何造出容许恶(自然恶与道德恶)的世界。答案围绕理性存在者展开:上帝要造理性的受造物(如人),就必须给他们自由意志;拥有自由意志意味着可以选择——包括在善恶之间选择;因此上帝必须容许第一个人亚当可能选择恶——据圣经,亚当果然违命食禁果。奥古斯丁的论证甚至无需圣经即成立:理性是通过推理过程评估选择的能力,而这一过程只有在存在选择自由(包括选择为恶的自由)时才可能。
- 美的整全:奥古斯丁还提出第三种解答:请把世界看成一个美的整体——尽管宇宙中有恶,它对整体之善有所贡献,使整体之美胜过无恶时的可能——正如音乐中的不协和音使和声更动人,画中的暗部增添画面的美。
- 后世评说:此后大多数基督教哲学家以他的一种或几种进路回应恶的问题,对手(如休谟)则以这些进路的弱点作为反基督教的论证。称疾病为“健康的缺席”近乎文字游戏:疾病或许是某物的缺失,但病人的痛苦真实无疑;自然恶(地震瘟疫)如何解释?一个不预设上帝存在的人仍可论证:恶的存在证明全善全能的上帝并不存在。但对已信仰上帝者,奥古斯丁的论证或可提供答案。
- 生平:354 CE 生于北非小城塔加斯特,母为基督徒父为异教徒;受修辞学教育,先后在故乡、迦太基、罗马、米兰执教修辞(米兰时居要职)。一度信奉善恶二元论的摩尼教;在米兰大主教安布罗斯影响下倾心基督教;386年经历灵性危机皈依,弃职专事基督教著述(多具高度哲学性);395年任希波主教直至430年汪达尔人围城时以75岁去世。代表作:《论自由意志》(c.388–95)、《忏悔录》(c.397–401)、《上帝之城》(c.413–27)。
2. 上帝预知我们自由的思想与行动 —— 波爱修斯(c.480–525 CE)
- 分支:认识论;方法:基督教柏拉图主义。背景:亚里士多德早已指出“未来事件之结局的陈述为真”这一主张的困难(c.350 BCE);扬布里柯:可知何物取决于认知者的能力(c.300 BCE);后承:阿奎那赞同上帝在时间之外故超越人类理解(c.1250–70);司各脱:人的自由立足于上帝自身自由行动的自由,上帝通过知其自身不变却自由的意志而预知我们自由的未来行动(c.1300)。
- 难题:波爱修斯受柏拉图主义训练又是基督徒;他因一个先于亚里士多德的难题而闻名:若上帝已知我们未来将做什么,我们何以说有自由意志? 例:我今天下午可能去电影院或写作;结果我去了电影院。那么“我今下午将去电影院”现在即为真;但既然现在为真,我似乎就没有选择写作的自由。(亚里士多德的应对含糊:似乎认为此类未来陈述“既不真也不假”,至少不同于“我昨天去了电影院”。)
- 波爱修斯的更难版本:他相信上帝全知——不仅过去现在,连未来也知道。若我下午将去电影院,上帝现在就知道;这似乎意味着我并没有自由选择写作,否则与上帝所知冲突。
- 解答:上帝在时间之外:同一事物可以依认知者的本性以不同方式被知——狗只能以感官(视触)知太阳,人还能推理太阳的类别、构成、距离等。时间也可类似理解:我们处于时间之流中,只能将事件知为已往、正在、将临,不能确知不确定的未来事件;上帝不在时间之流中——他活在永恒的现在(eternal present),把过去现在未来一如今日般知晓。正如我知道你此刻坐着并不妨碍你自由起立,上帝如同知现在般知我们的未来行动,也不取消其自由。
- 今人分歧:有思想家主张:既然我尚未决定下午去不去,就根本没有可被知道的事实——故即使全知的上帝也不知道我是否将去。
- 名言:“一切之被知,不依其自身,而依认知者的能力。”
- 生平:基督教罗马贵族,生于罗马帝国解体、东哥特人统治意大利之际;七岁成孤,由罗马贵族家庭抚养;极受良好教育,通希腊语、拉丁与希腊文学哲学;毕生致力于翻译注释希腊文本(尤其亚氏逻辑著作),后任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的首席顾问;五年后卷入宫廷倾轧,被诬叛国判死刑;狱中候决期间写成传世名作《哲学的慰藉》。另著有亚氏《范畴篇》《解释篇》注释(c.510, c.513–16)。
3. 灵魂与身体有别 —— 阿维森纳(980–1037)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阿拉伯亚里士多德主义。背景:柏拉图主身心异质(c.400 BCE);亚里士多德主心灵是身体的“形式”(4世纪 BCE);亚氏著作8–10世纪首次译为阿拉伯语;后承:阿奎那修正亚氏身心观(1250s–60s);笛卡尔主张二元论(《沉思集》1640);赖尔称二元论为“范畴错误”(《心的概念》1949)。
- 地位:阿维森纳(阿拉伯名伊本·西那)是阿拉伯传统中最重要的哲学家、世界最伟大思想家之一。如前辈铿迭、法拉比与继承者阿威罗伊,他自觉以哲学家而非伊斯兰神学家自居,追随希腊智慧与推理证明之路;自认亚里士多德追随者,主要著作为亚氏哲学的百科全书式汇编——但是经他重新思考与综合的亚氏哲学。有些学说(如宇宙永恒)他坚持亚氏立场虽与伊斯兰正统冲突;另一些领域他大胆背离亚氏——最惊人者是身心关系的解释。
- 身心有别(二元论):亚氏主张人的身心不是两种不同实体而是一个整体,心灵是身体的“形式”,负责人的全部活动(含思维);因此亚氏似乎不认为肉体死后有任何东西可以存续。阿维森纳则是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二元论者之一:身体与心灵是两种不同实体。此观点的伟大先例是柏拉图——心灵是囚禁于身体中的异质之物,死后释放、转世入另一身体。为证明身心分离,阿维森纳设计了著名的思想实验——“飞行人“,载于《治愚书》中的《论灵魂》一篇,旨在剥除一切可能被否证的知识、只留绝对真理——惊人地预示了两个世纪后笛卡尔的工作(笛卡尔同样是二元论者,同样决定不信任何事、只信自己能确知的)。两人都欲证明:心灵/自我存在,因为它知道自己存在;且心灵与身体有别。
- 飞行人实验:设想我刚刚存在,具备正常智力,却被蒙眼悬于空中、四肢分离、触不到任何东西——全无感官知觉;尽管如此,我仍确知我自己存在。但这个自我是什么?不可能是身体的任何部分,因为我不知我有身体;我所确认存在的自我没有长宽高、没有广延、没有形体——即使能想象一只手,我也不会认为它属于这个我知道存在的自我。由此推知:人的自我(我)有别于身体或任何物理之物。飞行人实验是“提醒自己心灵是与身体相异的存在”的方式。
- 进一步论证:阿维森纳还从知识本性质疑心灵的物质性:心灵能把握的理智知识无法被任何物质所容纳。物理形状之物与其感官器官对应良好(看到的墙的图像铺展在眼的水晶体上,部分对应部分);但心灵不是感官器官——它把握的是定义,如“人是理性的、必死的动物”——这定义的各部分必须同时整体被把握,故心灵不可能以任何方式类似于身体或为身体的一部分。
- 不朽灵魂:由此推论:心灵不随身体死亡而毁灭,故不朽。这使他的思想更不合正统穆斯林的口味——他们相信整个人(身心)复活并享来世。结果阿维森纳在12世纪被伟大伊斯兰神学家安萨里抨击为否认死者复活这一伊斯兰核心信条的异端;但同一世纪其著作译成拉丁语,其二元论在基督教哲学家神学家中流行——他们喜欢他对亚氏文本的诠释如何轻松兼容“不朽灵魂”的观念。
- 阿奎那与笛卡尔的回响:两百年后(1250s)阿奎那拥护更忠实的亚里士多德诠释(身心结合紧密得多),获16、17世纪神学家广泛接受。1640年笛卡尔重拾一种更接近柏拉图而非亚里士多德的二元论,其论证酷似阿维森纳:设想一个恶魔尽其所能欺骗我关于一切可欺之事;唯一无法被欺骗的是我存在——这个自我恰是阿维森纳的飞行人在别无所知时所确知的自我。同阿维森纳一样,笛卡尔可结论:“我”即自我与身体完全有别,必是不朽的。笛卡尔名言:“但我究竟是什么?一个思维之物。”
- 现代评说:二元论(阿维森纳或笛卡尔式)的最大异议来自阿奎那:思维之我与感受身体疼痛之我是同一个我——我不是像水手观察船上的洞那样观察腿上的疼痛;疼痛与我关于哲学的思考同样属于我。当代哲学多拒斥身心二元论,主要因脑科学的进展。阿维森纳与笛卡尔都精通生理学,对运动、感觉等做出过科学说明,但理性思维在其时代无法用科学工具解释。如今我们能相当精确地说明思维发生于大脑的哪些区域——但这是否意味着可以不诉诸“自我”来解释思维仍不清楚。20世纪英国哲学家赖尔讽刺二元论者的自我为“机器中的幽灵“,并试图证明无须这个“幽灵”也能解释人如何知觉并在世界中活动。当代哲学家分为三派:少数二元论者;较多主张心灵即大脑者;及大多数人——同意思维是大脑物理活动的结果,但坚持大脑的物理状态(灰质、神经元等)与由之而生的思维之间有区别。许多哲学家(尤其欧陆思想家)仍以某种核心方式接受飞行人实验的结论:它表明我们各有一个以第一人称视角看世界的自我(“我”),而科学理论的客观视角无法容纳它。(菲利普·普尔曼的《黑暗物质》三部曲即借古希腊“灵魂/神魔与身体分离”的观念,把它表现为一个独立的动物——如一只猫。)
- 生平:980年生于布哈拉附近的村庄(今乌兹别克斯坦);虽以阿拉伯语(伊斯兰世界的学术语言)写作,母语为波斯语。神童,逻辑哲学医学上迅速超越其师;少年时即以杰出医术著称于萨曼王朝君主努赫·本·曼苏尔,获准使用其宏伟藏书。一生为诸王公担任医师与政治顾问;21岁开始著述,写下200多种文本,涵盖形而上学、动物生理学、固体力学、阿拉伯句法等;随主阿拉·道拉出征时,其疝气药物被人(可能恶意)调换而亡。代表作:《治愚书》(c.1014–20,即《医典》之外的本体著作)、《医典》(c.1015——影响欧洲医学院至17世纪中叶)、《指点与明证》(c.1030)。
4. 仅凭思考上帝即可知其存在 —— 安瑟伦(1033–1109)
- 分支:宗教哲学;方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式。背景:奥古斯丁通过我们对不变真理的把握论证上帝存在(c.400 CE);安瑟伦在《独语录》(1075)发展奥氏证明;后承:阿奎那拒斥安瑟伦的本体论证明(1260s);笛卡尔在《沉思集》中使用本体论证明的变体(1640);普兰丁格以模态逻辑重构本体论证明(1979)。
- 背景与目标:中世纪基督徒虽凭信仰相信上帝存在,却热衷于表明上帝存在也可由理性论证证明。安瑟伦(11世纪意大利哲学家,以亚氏逻辑、柏拉图思想与自身天才为基础)发明的本体论论证是其中最著名的。
- 论证结构(以安瑟伦与“愚人”对话呈现——愚人心中否认上帝存在):论证基于两点:①上帝是“无法设想比之更伟大者“(that than which nothing greater can be thought);②存在优于不存在。逐步推进:愚人承认若上帝存在则当是最伟大者;承认“无法设想比之更伟大者”存在于其心中(虽不在现实中);承认既在心中亦在现实中的东西大于仅在心中的东西——(“手中的冰淇淋胜于仅存于想象中的冰淇淋”);那么若“无法设想比之更伟大者”仅存在于心中,它就小于“亦存在于现实中”的情形;于是愚人正在说:有比“无法设想比之更伟大者”更伟大的东西——自相矛盾。摆脱矛盾的唯一出路是承认上帝(“无法设想比之更伟大者”)确实存在——既在思想中也在现实中。
- 接受与反驳:许多大哲学家(笛卡尔、斯宾诺莎)接受了它;也有许多人站在“愚人”一方。安瑟伦的同时代人马默蒂耶的高尼罗说:同样论证可证明某处存在一座“比任何可想之岛更伟大的完美岛屿”。18世纪康德反对说:论证把存在当作事物的一种属性——仿佛描述我的夹克可以说“它是绿的、花呢的、它存在“。“存在”不同于“绿”:若它不存在,就根本没有夹克可绿可花呢。康德还认为安瑟伦说“既在现实又在心中的东西大于仅在心中的东西”也不对;但也有哲学家不同意——难道一幅真实的画不比画家动笔前的心中概念“更伟大”吗?
- 名言:“我们相信你【上帝】是那无法设想比之更伟大者。”(本体论论证写于1077–78年,“本体论证明”这一名称是1781年由康德所起。)
- 生平:1033年生于意大利奥斯塔;二十多岁离家赴法国贝克修道院,师从著名逻辑学家、语法学家与圣经注释家朗弗兰;1060年成为贝克修士,任院长后于1078年任修道院院长;后赴英格兰,1093年不顾病弱与缺乏政治才能的推辞出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此职使他因维护教会对抗王权而与诺曼王朝诸王(威廉二世、亨利一世)冲突,两度流放,其间赴罗马为英格兰教会陈情、请辞其职;最终与亨利一世和解,76岁卒于坎特伯雷。代表作:《独语录》(1075–76)、《宣讲》(1077–78)、《上帝为何成人》(1095–98)、《论魔鬼的堕落》(1080–86)。
5. 哲学与宗教并不相悖 —— 阿威罗伊(1126–1198)
- 分支:宗教哲学;方法:阿拉伯亚里士多德主义。背景:安萨里攻击伊斯兰亚里士多德哲学家(1090s);伊本·巴哲(阿芬帕斯)在伊斯兰西班牙确立亚氏哲学(1120s);后承:阿奎那批判阿威罗伊主义者同时接受基督教与亚氏哲学两种冲突真理(1270);拿撒讷的摩西出版阿威罗伊注释(1340s);勒南研究阿威罗伊使其成为现代伊斯兰政治思想的重要影响(1852)。
- 处境:阿威罗伊(阿拉伯名伊本·鲁世德)本职法律,是阿尔摩哈德王朝(中世纪最严格的伊斯兰政权之一)治下的卡迪(伊斯兰法官),夜间写作古代异教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注释——而阿尔摩哈德君主阿布·雅各布·优素福本人就是阿威罗伊的热心读者。
- 调和理论:知识的等级:阿威罗伊通过一个社会层级理论调和宗教与哲学:只有受过教育的精英有能力哲学思考,其余所有人都应按字面接受《古兰经》的教义。他认为《古兰经》若按字面读并非对宇宙的完全准确叙述,而是真理的诗性近似——这是未受教育者所能把握的全部。但受教育者有宗教义务运用哲学推理;凡推理表明《古兰经》字面义为假之处,文本必须被“解释”——即弃其表面词义,接受由亚里士多德哲学所证明的科学理论。结论:“哲学与宗教并不相悖。”
- 为兼容而牺牲的信条:几乎全体穆斯林相信宇宙有开端,阿威罗伊却与亚氏一同主张宇宙永恒,并称《古兰经》并无与之矛盾之处。但死者复活是伊斯兰基本信条,难以纳入亚氏宇宙。阿威罗伊接受必须相信个人不朽,否认者是为当处死的异端。但他与前辈立场不同:依其对亚氏《论灵魂》的诠释,亚氏并未主张个人拥有不朽灵魂——人类只通过共享的理智而不朽。他似乎是说:存在可被人类发现的、永远有效的真理,但你我个人将随肉体死亡而消逝。
- 身后:其“(只对精英)拥护亚氏哲学”的主张被同教同胞拒斥;但其著作译为希伯来语与拉丁语,在13、14世纪影响巨大。支持亚氏与阿威罗伊观点的学者称为阿威罗伊主义者,包括犹太学者(拿撒讷的摩西)与拉丁学者(如西格尔);拉丁阿威罗伊主义者接受经阿威罗伊诠释的亚氏为“依理性的真理”——尽管同时肯定一套表面上冲突的基督教“真理”。他们被描述为主张“双重真理”论,但更准确地说,其观点是真理相对于探究的语境。
- 生平:1126年生于伊斯兰西班牙的科尔多瓦,出身显赫律师世家,受法律、科学与哲学训练。与医师兼哲学家伊本·图菲利为友,经其引荐谒见哈里发阿布·雅各布·优素福,先后被任命为大法官与御医;哈里发亦喜亚氏,委托他为亚氏全部著作撰写面向非专业者(如其本人)的释义系列。尽管阿尔摩哈德王朝日趋开明,公众不满其离经叛道的哲学,舆论压力导致其著作被禁、本人于1195年流放;两年后获赦返回科尔多瓦,次年去世。代表作:《决疑论》(1179–80)、《毁灭之毁灭》(1179–80——回应安萨里的《哲学的毁灭》)、《亚里士多德〈论灵魂〉大注疏》(c.1186)。
6. 上帝没有属性 —— 迈蒙尼德(1135–1204)
- 分支:宗教哲学;方法:犹太亚里士多德主义。背景:伪狄奥尼修斯确立基督教否定神学传统——上帝不是存在而是超越存在(c.400 CE);埃里金纳提出上帝从作为“无”的自身创造宇宙(860s);后承: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缓和迈氏否定神学(1260s);埃克哈特大师发展否定神学(14世纪初);克尔凯郭尔主张不可能对上帝做任何外在描述(1840–50s)。
- 核心关切:迈蒙尼德(又拉姆班)以希伯来语写犹太律法、以阿拉伯语写亚氏思想;两大领域的共同关切是防止把上帝人格化——像思考人一样思考上帝。最严重的错误是把《托拉》(希伯来圣经首部)当字面真理、以为上帝是一个形体——持此见者应被逐出犹太共同体。但在《迷途指津》中他把这一思想推至极致,发展出否定神学:只以上帝“不是什么”来描述上帝。
- 论证:上帝没有属性:属性分为偶性(可变化)与本质(定义性)。我的偶性:坐着、灰发、长鼻——即便站着、红发、塌鼻我仍是我之所是;我的本质属性:作为“理性的、必死的动物”的人——这定义我。上帝没有偶性,因为上帝不变。迈蒙尼德进一步主张:上帝也不能有本质属性——因为本质属性是定义性的,而上帝不可被定义。故上帝没有任何属性。
- 如何言说上帝:我们可以说关于上帝的某些话,但必须理解为描述上帝的行动而非上帝的存在。《托拉》中的多数叙述应如此理解:“上帝是创造者”须理解为说上帝做了什么,而非上帝是哪一类东西。类比“约翰是作家”:通常理解为约翰的职业(其所是);迈蒙尼德要求只考虑已做成之事——约翰写了文字;写作由约翰促成,但不告诉我们关于他本身的任何东西。此外,表面上把性质归于上帝的语句可理解为双重否定:“上帝是大能的”应理解为“上帝不是无能的”。
- 类比:想象猜物游戏:我想一件事物,只告诉你它“不是什么”(不大、不红……)直到你猜中——区别在于:论及上帝时我们只有否定词可用,永远说不出上帝是什么。
- 名言:“当理智沉思上帝的本质时,其领会转变为无能为力。”
- 生平:1135年生于西班牙科尔多瓦的犹太家庭;童年深受跨文化熏陶——同时接受希伯来语与阿拉伯语教育,其父(拉比法官)在伊斯兰西班牙的语境中教他犹太律法。1148年柏柏尔人阿尔摩哈德王朝掌权,全家逃离西班牙,流浪十年,先后定居非斯(今摩洛哥)与开罗。家计困窘迫使迈蒙尼德学医,医术精湛,数年内即获御医任命;又任拉比法官(他认为此职不应取酬);1191年被公认为开罗犹太共同体领袖;死后其墓成为犹太教朝圣地。代表作:《密西拿评注》(1168)、《密西拿托拉》(1168–78——以平易希伯来语重述全部犹太口传律法,使“老少”都能知悉并理解一切犹太诫命)、《迷途指津》(1190)。
7. 不要悲伤。凡你所失,必以另一种形式归来 —— 鲁米(1207–1273)
- 分支:伊斯兰哲学;方法:苏菲主义。背景:穆罕默德创伊斯兰教(610);阿里成为哈里发(644);阿里对《古兰经》的神秘解释成为苏菲主义的基础(10世纪);后承:鲁米信徒创毛拉维教团(1273);土耳其共和国成立后毛拉维教团被禁(1925),1954年方获特定场合表演权;今日鲁米作品在世界各地不断被翻译。
- 背景:苏菲主义——对《古兰经》的神秘与美学诠释——自7世纪伊斯兰创立起即是其一部分,但不总被主流学者接受。鲁米自幼受正统伊斯兰教育,13世纪中叶举家从波斯东部迁往安纳托利亚时接触苏菲主义;“借爱达致与神合一”的苏菲观念抓住其想象,他由此发展出一种解释人神关系的苏菲版本。他成为苏菲教团的导师,视自己为人神之间的媒介;与伊斯兰常规不同,他重迪克尔(dhikr,仪式祈祷/连祷)甚于对《古兰经》的理性分析以求神导,以狂喜的启示闻名。他相信传达所见的异象是己任,遂以诗歌形式写下。
- 核心哲学:宇宙及其中万物(包括人)是无尽的生命之流,神是其中的永恒临在。人是宇宙的一部分,也处在这连续体中;鲁米以此解释我们在其中的位置:人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环节,处于生命—死亡—再生的持续过程之中——不是循环,而是从一种形式到另一种形式的演进,延展至永恒。死亡与衰败不可避免、是这无尽生命流的一部分;某物以一种形式终结存在,就以另一种形式再生。因此我们不应惧怕死亡,也不应为失去而悲伤。为保障我们从一种形式向另一种形式的成长,我们应努力追求灵性成长、理解神人关系。鲁米相信这种理解来自情感而非理性——经音乐、歌唱与舞蹈而增强的情感。
- 名言:“我死为矿物而生为植物;我死为植物而升为动物;我死为动物而为人。”
- 遗产:其神秘思想在苏菲主义内部极具启发,也影响主流伊斯兰教;对土耳其(自东正教转信伊斯兰教)的皈依有枢纽作用。但在理性主义主导的欧洲影响甚微。20世纪其思想在西方大受欢迎——其爱的讯息契合1960年代的新时代价值。20世纪其最伟大的仰慕者是诗人兼政治家穆罕默德·伊克巴尔(穆罕默德·阿里·真纳的顾问,1930年代为建立伊斯兰国家巴基斯坦而奔走)。
- 生平:生于波斯巴尔赫;蒙古入侵的威胁迫使全家定居土耳其安纳托利亚;在安纳托利亚结识波斯诗人阿塔尔与沙姆斯·丁·大不里士,决志献身苏菲主义;写下数千行波斯语与阿拉伯语诗篇;1244年成为苏菲教团的谢赫(导师),教授其对《古兰经》的神秘—情感诠释以及音乐舞蹈在宗教仪式中的重要性;死后信徒创毛拉维教团,以旋转托钵僧著称——他们在萨玛(Sema)仪式中的独特舞蹈是苏菲教团特有的迪克尔形式,象征人经由爱从无知走向完美的灵性旅程。代表作:《精义双行诗集》(Rhyming Couplets of Profound Spiritual Meaning)、《沙姆斯集》《内在即内在》《七讲》。
8. 宇宙并非一直存在 —— 托马斯·阿奎那(c.1225–1274)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基督教亚里士多德主义。背景:亚里士多德断言宇宙永恒(c.340 BCE);约翰·菲洛波努斯论宇宙必有开端(c.540 CE);13世纪50–60年代法国神学家采纳菲洛波努斯的论证;后承:根特的亨利批判阿奎那(1290s);康德自称可同时证明宇宙既一直存在又非一直存在(1781);天主教司铎兼科学家勒梅特提出宇宙起源的“大爆炸”理论(1931)。
- 问题:今天人们仍分为两派——宇宙有开端派与宇宙永恒派。今日我们诉诸物理天文学,昔日却是哲学家与神学家的战场。中世纪最著名的基督教哲学家、天主教司铎阿奎那的答案尤其有趣:它至今仍是思考此问题的合理方式,也清楚表明他如何在表面矛盾之下将信仰与哲学推理相结合。
- 亚里士多德的立场:阿奎那思想的核心人物是中世纪学人精研的亚里士多德。亚氏确信宇宙永恒,且始终栖居着万有——从岩石等无生物到人类狗马等物种。他论证:宇宙在变化运动,变化运动只能由变化运动引起——故不可能有“第一次变化/运动”:宇宙必然永动永变。
- 教内困境:阿拉伯大哲阿维森纳与阿威罗伊虽与伊斯兰正统冲突也接受亚氏之说;中世纪犹太与基督教思想家却难以接受。他们依圣经主张宇宙有开端,故亚氏必错。但这是必须凭信仰接受的呢,还是可以用理性驳倒?6世纪希腊基督徒作家菲洛波努斯相信找到了证明亚氏必错、宇宙并非永恒的论证;13世纪诸思想家抄录发展此论——他们需要找出亚氏推理的破绽以护持教会教导。这条论证路线尤为巧妙,因为以亚氏自己的无限观为出发点,却转而反对其宇宙永恒说。
- 人类的无限:依亚氏,无限是“无界限者”:数列无限,因每个数之后有更大的数;宇宙存在了无限时间,因每一天之前都有一天。但亚氏认为这是“潜能无限”——这些天不同时并存;“实然无限”——无限多的东西同时存在——则不可能。菲洛波努斯及其13世纪追随者指出亚氏未察觉的困难:他相信宇宙中的诸物种一直存在。果真如此,则苏格拉底诞生时世上已有无限多的人(因为若一直存在,那时就存在);苏格拉底之后又出生了许多人,故迄今出生的人数大于无限——但没有数能大于无限。此外基督徒相信灵魂不朽;若是如此,且已有无限的人存在过,现在必存在无限多的人的灵魂——灵魂的实然无限——而亚氏说过实然无限不可能。凭这两条论证,他们自信已用亚氏自己的原理证明宇宙不可能一直存在。亚氏错了,宇宙非永恒——这恰好契合基督教“上帝创世”的教义。
- 阿奎那的态度:阿奎那对这条论证不以为然。他指出:宇宙可以永远存在而人类等物种有开端,如此菲洛波努斯派的困难即可避免。尽管为亚氏推理辩护,他不接受亚氏“宇宙永恒”的断言——因为基督教信仰另有所言;但他不认为亚氏的立场在逻辑上有错。他与菲洛波努斯派一样想证明宇宙有开端,但也想证明亚氏推理没有破绽。他宣称其基督教同代人混淆了两个不同的命题:①上帝创造了宇宙;②宇宙有一个开端。他要证明:亚氏的立场(宇宙一直存在)可以为真,即使“上帝创造宇宙”也是真的。
- 创造永恒之物:阿奎那坚称:宇宙如圣经所言确有开端,但这在逻辑上不是必然真理。正如众人所认,上帝创造了有开端的宇宙,但也完全可以创造一个永恒的宇宙。若某物为上帝所造,其整个存在皆归于上帝——但这并不意味着必须曾有一时它完全不存在。因此相信一个由上帝创造的永恒宇宙是可能的。他举例说明:设想一只脚在沙上踏出脚印并已存在了永恒之久——虽从未有“脚印未成”的时刻,我们仍认得出脚是脚印的原因:若没有脚,就没有脚印。
- 阿奎那的综合:史家有时说阿奎那“综合”了基督教与亚氏哲学,仿佛他各取所需、调制成顺滑的混合物。事实上,对阿奎那(如对大多数基督徒)而言,教会的一切教导必须无一例外地接受。他之不寻常在于:他认为若理解得当,亚里士多德并不与基督教教导矛盾。宇宙是否永恒的问题是“例外的例证”:此处阿奎那认为亚氏错了,但错的不是原则或推理——就古代哲学家所能知,宇宙确可能一直存在;亚氏只是没有基督教启示的渠道,无从得知并非如此。阿奎那认为基督教还有若干核心教义是古人不知道也无从知道的——如上帝是三位一体、圣子成人。但在他看来,人只要正确推理,就不可能得出与基督教教义矛盾的结论——因为人类理性与基督教教导同出一源(上帝),二者永远不可能互相矛盾。阿奎那在法国意大利的修道院与大学执教;这一“理性与教义从不冲突”的信念常使他与学术同侪激烈冲突,尤其那些专攻当时源于亚氏的科学的学者。他指责同行以信仰接受某些立场(如人人有不朽灵魂),却同时宣称依理性这些立场可被证明为错。
- 我们如何获得知识:阿奎那的原则贯通其全部著作,尤其清楚地体现在两大领域:知识论与身心关系。依阿奎那,人通过感官获得知识:视听嗅触味;但感官印象只告诉我们事物的表面。例:约翰坐着,看见树状的绿色棕色物体;我站在树旁,能摸到树皮的粗糙、闻到林间的气息。若约翰与我是狗,对树的知识就止于感官印象;而作为人,我们能超越感官,以理性方式把握树“是什么”——定义它、把它与其他植物和生物区分开。阿奎那称此为“理智知识“——我们运用先天的理智能力,在感官印象的基础上抓住其背后的实在。人类之外的动物缺乏这种先天能力,故其知识不能超出感官。我们全部的科学理解都以理智知识为基础。此知识论多承亚氏,但阿奎那加以澄清与发挥:作为基督徒思想家,他认为人是多种能作理智认知的存在者之一——来世与身体分离的灵魂、天使、上帝本身也能理智认知。这些其他认知者无须通过感官获得知识,可直接把握事物的定义。这一点在亚氏那里没有对应物,但它是亚氏原则的融贯发展:阿奎那再次既能持守基督教信仰,又不与亚里士多德矛盾,而是超越他。
- 人的灵魂:依亚氏,理智是人的生命原理或“灵魂”。一切生物皆有灵魂,解释其不同层次的“生命活动”:植物生长繁殖;动物运动、感觉、趋避;人思考。亚氏认为“形式”是使质料成为该物者;在人体内,这形式就是灵魂——它赋予身体一套生命活动使之成为活的身体。灵魂系于身体,故亚氏认为连人的生命灵魂也只在驱动身体期间存续,死即消亡。阿奎那追随亚氏关于生物及其灵魂的教导,坚称人只有一种形式:其理智。13–14世纪其他思想家虽采纳亚氏观点的主线,却切断了亚氏建立的理智与身体的联系,以便容纳“人的灵魂死后存续”的基督教教导;阿奎那却拒绝歪曲亚氏的立场——这使他为主张人的灵魂不朽(他也确实如此主张)平添了极大困难,再次彰显他既做好的亚里士多德主义者与哲学家、又做忠实基督徒的决心。
- 身后:阿奎那如今被尊为天主教会的官方正统哲学家;但在其生前身后思想险些被判异端。下一世纪的大家——世俗哲学家根特的亨利、方济各会的邓斯·司各脱与奥卡姆的威廉——都远比他更愿意承认纯哲学推理(以亚氏论证为代表)常常出错。司各脱认为阿奎那的亚氏灵魂观不充分;奥卡姆几乎完全拒斥亚氏的知识论;根特的亨利明确批判“上帝可以创造一直存在的宇宙”说:若它一直存在,就不可能不存在,上帝就没有创造或不创造的自由。阿奎那对理性的至高信心使他反而更接近前一世纪的法国哲学家神学家阿伯拉尔,而非其同代与后继者。
- 融贯的信仰:中世纪以来,阿奎那被尊为天主教的正统哲学家。今日少有哲学家相信“上帝存在”“灵魂不朽”等宗教立场可由哲学推理证明;但有人主张哲学可以表明:宗教信徒虽凭信仰持守某些教义,其整体观点并不比不可知论者或无神论者更缺乏理性与融贯。这是对阿奎那终身之业的延伸与发展——在持守基督教信仰的同时建构哲学上融贯的思想体系。读阿奎那的著作是对基督徒与非基督徒的宽容教育。
- 哲学的角色:今日我们不问哲学宇宙是否永恒,也不像阿奎那等中世纪哲学家那样翻查圣经;我们看物理学——特别是现代科学家(包括英国物理学家宇宙学家霍金)提出的“大爆炸“理论:宇宙在某一时刻从极高温度与密度的状态膨胀而来。虽然如今多数人求诸科学解释宇宙如何开始,阿奎那的论证仍表明哲学与这个问题相关:哲学提供智力探究的工具,让我们研究“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什么是有意义的问题”。相信宇宙有开端融贯吗?这仍是哲学问题,任何理论物理学都无法回答。(霍金:“可以说时间始于大爆炸,因为更早的时间根本没有定义。”)
- 生平:1225年生于意大利罗卡塞卡;先后就读那不勒斯大学,违逆家人加入多明我会(新近成立的高度知识化修会);作为见习修士在巴黎和科隆师从德国亚里士多德派神学家大阿尔伯特;返巴黎任神学教授,后离开、在意大利游历执教十年;罕见地获巴黎第二度教授任期。1273年经历被视为异象或轻度中风的事件;此后他自称平生所写“不过稻草”,绝笔不再写作。49岁去世,1323年被天主教会封圣。代表作:《论真理的争辩问题》(1256–59)、《神学大全》(c.1265–74)、《论宇宙的永恒》(1271)。
9. 上帝是“非他者” —— 库萨的尼古拉(1401–1464)
- 分支:宗教哲学;方法:基督教柏拉图主义。背景:柏拉图以“善”或“太一”为诸形式、知识与一切存在的终极之源(380–360 BCE);狄奥尼修斯(阿里奥帕吉特)称上帝“在存在之上”(5世纪末);埃里金纳弘扬狄氏思想(c.860);后承:皮科·德拉·米兰多拉的《论存在与太一》标志文艺复兴上帝观的转折(1492);让-吕克·马里翁探讨“上帝不是存在者”主题(1991)。
- 理论:库萨的尼古拉承续中世纪哲学家试图描述上帝本性、强调上帝迥异于人心所能把握的传统。他由“我们以理性定义事物而获得知识”出发推论:要认识上帝,必须试图定义上帝的基本本性。柏拉图以“善”或“太一”为一切形式与知识的终极之源;一些早期基督教神学家称上帝“在存在之上”。库萨的尼古拉约1440年写作,更进一步:上帝先于一切,甚至先于某物存在的可能性。但理性告诉我们:任何现象存在的可能性必先于其实际存在——某物不可能在其可能性出现之前就存在。因此结论:被称为如此行事的,必须描述为“非他者“(Not-other)。
- 超越领会:“物”一词在此推理中是误导的——“非他者”没有实体。据库萨的尼古拉,它“超越领会“,先于万物以至于“万物不后于它,而是经由它而存在”。因此“非他者”比其他任何名称都更接近上帝的定义。
- 名言:“凡我所知者皆非上帝,凡我所设想者皆不似上帝。”
10. 无知是至福 —— 伊拉斯谟(1466–1536)
- 分支:宗教哲学;方法:人文主义。背景:奥古斯丁将柏拉图主义融入基督教(354–430 CE);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融合亚氏与基督教哲学(c.1265–1274);后承:路德《九十五条论纲》抗议教廷腐败、触发宗教改革(1517);笛卡尔《谈谈方法》把人置于哲学中心(1637);洛克《论宽容》主张政教分离(1689)。
- 理论:伊拉斯谟1509年写成《愚人颂》,反映文艺复兴初期席卷欧洲的人文主义思潮——该思潮将在宗教改革中扮演关键角色。这部著作对天主教会的腐败与教义争端进行了机智的讽刺,但也有严肃的信息:愚昧(naive ignorance)是人之为人不可或缺的部分,是最终带来最大幸福与满足的东西。相反,知识可能是负担,会引致使人生多难的种种纠葛。
- 信仰与愚昧:宗教也是愚昧的一种形式——真正的信仰只能建立在信仰之上,决不能建立在理性之上。他斥责中世纪哲学家(如奥古斯丁与阿奎那)把古希腊理性主义与基督教神学相混合的做法是神学的理智化,认为这正是宗教信仰腐化的根源。他主张回归朴素由衷的信仰——个人与上帝建立私人关系,而非天主教会规定的单一形式。他劝我们拥抱他所认为的圣经真精神:朴素、天真与谦卑——这些是掌握幸福之钥的基本人性特质。
- 名言:“当一个人准备成为其所是时,幸福就降临了。”
五、第三章:文艺复兴与理性时代(1500–1750)
章节导言
- 文艺复兴:14世纪始于佛罗伦萨的文化“再生”运动,延续至17世纪,今被视为中世纪与现代之间的桥梁。特征:对希腊拉丁古典文化的全面重新兴趣(不限于中世纪经院哲学吸收的哲学数学文本),以人而非上帝为中心。这一人文主义首先体现在艺术中,随后进入意大利的政治社会结构;佛罗伦萨威尼斯等共和国很快抛弃封建制,转向商业与科学发现并进的财阀统治。
- 15世纪末文艺复兴思想传遍欧洲,几乎终结教会对学术的垄断。虽有伊拉斯谟、托马斯·摩尔等基督教哲学家参与教会内部引发宗教改革的论战,纯粹世俗的哲学尚未出现。不出所料,第一位真正的文艺复兴哲学家是佛罗伦萨人马基雅维利,其哲学标志着从神学向政治的决定性转向。
- 理性时代:对教会权威的最后一击来自科学: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相继表明托勒密地心说错误,推翻数百年的基督教教导。教会反击(伽利略因异端被终身监禁),但各门科学紧随天文学而进步,为宇宙运行提供替代解释、奠定新哲学的基础。
- 理性科学发现战胜基督教教义是17世纪思维的缩影。英国哲学家(培根、霍布斯)率先融合科学与哲学推理,开启“理性时代”,产生首批伟大的“现代”哲学家,复兴了可追溯至前苏格拉底希腊的哲学与科学(尤其数学)的联结。
- 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17世纪许多最重要的欧洲哲学家同时是杰出数学家(笛卡尔、帕斯卡、莱布尼茨)。他们相信数学的推理过程是获取一切世界知识的最佳模型。笛卡尔对“我能知道什么?”的探究使其走向理性主义——知识仅来自理性——此信念此后一个世纪主导欧陆。同时英国确立了截然不同的传统:继培根的科学推理,洛克断言我们对世界的知识不来自理性而来自经验——此即经验主义,17–18世纪英国哲学的特征。欧陆理性主义与英国经验主义的分野(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之别相同)虽存,但双方共同点是以人为中心:正是人这个存在者,其理性或经验导向知识。海峡两岸的哲学家都已从追问宇宙本质(正由牛顿等科学家解答)转向追问我们如何知道我们所知,开始探究人类心灵与自我的本性。新哲学思想具有道德政治意涵:文艺复兴思想动摇了教会权威,启蒙思想则威胁贵族与君主制。旧统治者若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样的社会?英国在动荡的17世纪由霍布斯与洛克奠定民主思想基础,但其他地方的现状之问要再等一百年才真正开始。
- 大事年表:马基雅维利《君主论》(1513);路德《九十五条论纲》触发宗教改革(1517);哥白尼日心说(1543);南特敕令(1593);培根《新工具》(1620);伽利略因日心说被教廷监禁(1633);笛卡尔《沉思集》(1641);清(满)朝建立(1644);查理一世被处死、英国内战终结(1649);霍布斯《利维坦》(1651);牛顿开始撰写“论哲学问题”笔记(1664);帕斯卡《思想录》遗稿出版(1670);洛克《人类理解论》(1690);贝克莱《人类知识原理》(1710);莱布尼茨《人类理智新论》(1721);英国第一座工厂开业、加速工业革命(1721)。
各节内容详述
1. 目的证明手段之正当 —— 马基雅维利(1469–1527)
- 分支:政治哲学;方法:现实主义。背景:柏拉图在《理想国》中主张国家应由哲人王统治(1世纪 BCE 记载有误,应为前4世纪,原文如此);西塞罗论罗马共和国是最佳政体;后承:同代人以“马基雅维利式的”形容阴险狡诈(16世纪);卢梭主张人民应坚守自由、反抗君主(1762);墨索里尼称《君主论》为“政治家的至高指南”(1928)。
- 背景:马基雅维利生于动荡的佛罗伦萨。梅迪奇家族实际统治城邦35年,出生之年“豪华者”洛伦佐继位,开启佛罗伦萨艺术盛世。1492年洛伦佐之子“不幸者”皮耶罗继位,在位短暂:1494年法王查理八世大举入侵意大利,皮耶罗投降出逃,市民反叛,佛罗伦萨宣告共和。圣马可修道院多明我会修士萨伏那洛拉主导佛罗伦萨政治,城邦在其引导下进入民主时期;后因指控教皇腐败而被捕,以异端罪焚死。这促成马基雅维利首次介入佛罗伦萨政治,1498年任第二国务厅秘书。
- 外交生涯与影响来源:查理八世入侵引发意大利动荡时期;当时意大利五强并立:教廷、那不勒斯、威尼斯、米兰、佛罗伦萨,为法国、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等外国势力争夺。佛罗伦萨弱势,马基雅维利14年间穿梭各城执行外交使命,勉力支撑共和国。其间他见到切萨雷·波吉亚(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子)——教皇是意大利北部强权、佛罗伦萨的大患。尽管切萨雷是佛罗伦萨之敌,马基雅维利虽持共和立场却折服于其活力、才智与能力——《君主论》的重要思想来源即在于此。1503年亚历山大六世死,继任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同样以其军事才干与狡诈令马基雅维利印象深刻。但法教交恶,佛罗伦萨随法作战对抗教皇及其盟友西班牙;法国败,佛罗伦萨随之败。1512年西班牙解散城邦政府,梅迪奇家族复位,红衣主教德·梅迪奇实质建立僭政。马基雅维利被免职,放逐至佛罗伦萨的农庄。政治生涯本可在梅迪奇治下重启,但1513年2月他被诬陷于反梅迪奇阴谋,遭拷问、罚款、监禁。
- 《君主论》的由来:月余获释,复职无望,求职碰壁,遂决定向佛罗伦萨梅迪奇家主朱利亚诺献书。书成时朱利亚诺已死,遂改献其继任者洛伦佐。此书属当时流行的“君主指南”体裁,却机智、犬儒、对意大利尤其佛罗伦萨洞若观火。
- 核心论点:统治者的目的正当化其所用的手段。《君主论》与同类书截然不同之处在于毅然搁置基督教道德。马基雅维利要给君主以冷酷务实的忠告;正如他对极端成功的教皇与红衣主教们的亲身体验所昭示:基督教价值若碍事就应弃之不顾。
- 理论展开:其进路的核心概念是“virtù“——但不是现代意义的道德美德;它与中世纪“德性即事物的能力/功能”观(如植物矿物的疗愈力)更相似。马基雅维利所论是君主的德性:关乎统治的能力与功能。”virtù”的拉丁词根也与“男子气概”(virile)相关,并兼用于君主与国家——有时意为“成功”,形容值得钦佩效仿的国家。要点之一:君主不能受道德约束,必须为保障自身荣耀与国家成功而不择手段——此进路后来称为现实主义。但马基雅维利并非主张“目的正当化手段”适用于一切情形:某些手段智者必须回避——虽可达目的,却埋下未来的祸患。
- 应回避的手段:主要是会使人民憎恨君主的手段。人民可以爱他、可以怕他——马基雅维利说最好是兼而有之,但被怕重于被爱;然而绝不可被恨,因为恨极易导致反叛。此外不必要地虐待人民的君主将被轻蔑——君主应有仁慈而非残忍的名声。这可以包括对少数人的严厉惩罚以成就普遍社会秩序——从长远看惠及更多人。
- 适用范围:马基雅维利认为“目的正当化手段”仅适用于君主;国家公民的正当行为与君主完全不同。但即使对普通公民,他也普遍轻视传统基督教道德——认为它软弱、不适合强大的城邦。
- 君主还是共和国?:有理由怀疑《君主论》并不代表马基雅维利本人的观点。最重要的一条是它与另一部主要著作《论李维》的思想落差:《论李维》主张共和国是理想政体,凡存在或可建立相当程度的平等之处就应建立共和国;君主国只适合平等不存在且无法建立的国家。但也可以论证:《君主论》代表马基雅维利关于“君主国情形下应如何统治”的真实想法;若君主国有时是必要之恶,最好让它被尽可能好地统治。况且马基雅维利确实相信佛罗伦萨政治混乱、需要强权者整肃。
- 取悦读者?:《君主论》写作的目的是讨好梅迪奇——这是审慎对待其内容的另一理由。但他也把《论李维》献给佛罗伦萨共和政府成员——可以说马基雅维利会写献书对象想读的东西。然而《君主论》中也包含许多公认出于其真诚信念的内容,如公民军队优于雇佣军。问题在于分辨哪些是其真实信念。按其与献书对象信念的契合度划分似诱人,却未必准确。还有人主张《君主论》是讽刺作品——真正的目标读者是共和派而非统治精英;支持此说的一点是:马基雅维利不用精英语言拉丁语而用人民的语言意大利语写作。的确,《君主论》某些段落读来带有讽刺意味,仿佛预期读者得出结论:“若好君主当如此行事,我们务必不惜一切避免被一个君主统治!”若马基雅维利连“目的正当化手段”的观念也在讽刺,则这本看似简单的小书的目的就远比最初设想的更耐人寻味。(罗素:“世界已变得越来越像马基雅维利的世界。”名言:“习惯于生活在君主统治下的人民,要保全其自由是何等困难!”“必须理解:君主不能遵守那些被人视为善的品质。”)
- 生平:1469年生于佛罗伦萨;前28年生平几乎无考(除其父日记中零星记载),最早的直接证据是1497年一封公函。从著述可知他受过良好教育,或许就读佛罗伦萨大学。1498年起任佛罗伦萨共和国政治家与外交官。1512年梅迪奇复位被迫退职后,投身文学并持续谋求重返政坛,终重获梅迪奇信任;枢机主教朱利奥·德·梅迪奇委托其撰写《佛罗伦萨史》,1525年完成(其时枢机已即位为教皇克雷芒七世)。1527年去世,终未实现重返公职的抱负。代表作:《君主论》(1513)、《论李维》(1517)。
2. 名声与宁静永不同床 —— 蒙田(1533–1592)
- 分支:伦理学;方法:人文主义。背景: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论德性之人必须群居并与人建立亲密关系;唯野兽或神能独居(4世纪 BCE);后承:英国国教福音派牧师理查德·塞西尔:“独处示我当为之人,群处示我实为之人”(18世纪末);尼采论独处之于自我审视之必要——唯有自省能使人免于盲从群氓(19世纪末)。
- 理论:在随笔集第一卷的《论孤独》中,蒙田接续古已有之的主题:与众人共处的理智道德之危与孤独之价值。他强调的不是物理上的独处,而是培养抗拒随波逐流之诱惑的能力。他把我们对他人认可之渴望比作对物质财富的过度依恋:二者皆使人渺小;但他并不主张弃绝二者,只主张培养对它们的超然——如此我们既能享受乃至受益于它们,又不会情感上受其奴役、失之而崩溃。
- 名声的危害:《论孤独》继而讨论对众人之认可的需求与求名(求荣)的关联。与视荣耀为值得追求之目标的马基雅维利相反,蒙田认为对名声的持续追逐是心灵宁静(tranquility)的最大障碍。他论及把荣耀奉为可贵目标者:“他们只是把胳膊腿抽身于人群之外;他们的灵魂、意志却比以往更深地卷入其中。”他并不关心我们是否达成荣耀——关键是抛开他人眼中荣耀的欲望,不总把周围人的认可与赞美视为有价值。他进而建议:与其寻求周围人的赞许,不如想象某位真正伟大高贵者始终相伴,能审视我们最私密的思想——连疯子在其面前也会掩饰自己的败行。如此我们将学会清晰客观地思考、更审慎理性地行事。过分在意周围人的意见会腐蚀我们:或因我们终至模仿恶人,或因对他们的憎恨吞噬我们的理性。
- 荣耀的陷阱:蒙田在后期著述中重返对求名的攻击,指出荣耀的获得往往纯属偶然,把如此多的敬意押在偶然上毫无意义。“多少次我见过【幸运】走在功绩之前,而且常常远远在前。”他还指出:如马基雅维利那样劝勉政治领袖把荣耀置于一切之上,只会教他们若无在场的钦慕听众见证其非凡能力与成就,就绝不肯尝试任何事业。
- 名言:“人群中的恶习传染极其危险。你要么模仿恶人,要么憎恨他们。”
- 背景与生平:蒙田亲历了法国宗教战争(1562–98)中盲动的群众暴力,包括1572年圣巴托罗缪日大屠杀的暴行。他生于波尔多附近家族城堡,出生至三岁被寄养于贫苦农家以熟悉普通劳动者生活;全部教育在家完成,六岁前只许说拉丁语——法语实际上是他的第二语言。1557年起任地方议会议员13年,1571年继承家产辞职;1580年出版《随笔集》第一卷,生前共出三卷;1580年启程环欧游历(兼为肾结石求医);1581年当选波尔多市长至1585年。代表作:《为塞朋德辩护》(1569)、《旅行日记》(1580–1581)、《随笔集》三卷(1580、1588、1595)。
3. 知识就是力量 —— 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
- 分支:科学哲学;方法:经验主义。背景:亚里士多德把观察与归纳推理置于科学思维的中心(4世纪 BCE);格罗斯泰斯特与罗吉尔·培根在亚氏归纳法中增加实验(13世纪);后承:休谟《人性论》反对归纳思维的合理性(1739);密尔《逻辑体系》提出共同规范各门科学的五条归纳原则(1843);波普尔主张定义科学方法的是证伪而非归纳(1934)。
- 地位:培根常被尊为“英国经验主义”传统的第一人——英国经验主义的特征是主张一切知识最终必来自感官经验。他出生于从文艺复兴对古代世界成就的迷恋转向更科学的知识观之时。文艺复兴科学家(哥白尼、维萨里)已有创新,但此“科学革命”时期更涌现大量科学思想家:伽利略、哈维、波义耳、胡克、牛顿。
- 科学与宗教的冲突:中世纪大部分时期教会对科学大致友善,但文艺复兴时期教廷权威遭反对,局面逆转。路德等宗教改革者抱怨教会对基于圣经的世界图景面临的科学挑战过于宽容;作为回应——且已流失信徒于路德新教——天主教会转变立场转而反对科学事业。宗教两方的反对阻碍了科学发展。
- 理论与立场:培根自称接受基督教会教导,但主张科学必须与宗教分离,以使获取知识更快更容易,从而用于改善人们的生活质量。他强调科学的这种改造作用;其不满之一是科学改善人类生存的能力此前被忽视,屈从于学术与个人荣耀的追逐。他列举追求科学知识的心理障碍,总称“心灵的假象“:①“种族假象“——人类作为物种(“部落”)倾向以己度物、泛化;②“洞穴假象“——把先入之见强加于自然而非看清真相的个人倾向;③“市场假象“——让社会习俗歪曲经验的倾向;④“剧场假象“——流行的哲学与科学教条之歪曲影响。依培根,科学家必须与这一切障碍搏斗方能获得世界的知识。
- 科学方法:培根进而论证科学的进步依赖于制定普遍性不断递增的定律。他提出的科学方法包含此类进路的变体:不是由一系列观察(如受热即膨胀的金属诸例)归纳出“热使所有金属膨胀”,而是强调必须检验新理论——继续寻找反例(受热不膨胀的金属)。其影响使科学聚焦于实践实验;但他也被批评忽视了驱动一切科学进步的想象力飞跃。
- 名言:“最好的证明莫过于经验。”
- 生平:生于伦敦,受私人教育,12岁入剑桥三一学院;毕业后开始律师训练,中止学业赴法任外交职务;1579年父丧致贫,被迫回归法律界。1584年当选议员,但因与叛国的埃塞克斯伯爵交谊,仕途受阻,直至1603年詹姆士一世即位;1618年出任大法官,1620年因受贿罪被罢黜。晚年专事著述与科学工作;死于为食品保鲜实验把雪塞进鸡腹而感染的支气管炎。代表作:《随笔》(1597)、《学术的进展》(1605)、《新工具》(1620)、《新大西岛》(1624)。
4. 人是机器 —— 霍布斯(1588–1679)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物理主义。背景:亚里士多德反对柏拉图的独立灵魂说,主张灵魂是身体的形式或功能(4世纪 BCE);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主张心与身是完全不同、彼此独立的实体(1641);后承:拉美特利《人是机器》提出人的机械论图景(1748);赖尔指出笛卡尔的身心两种“实体”说乃“范畴错误”(《心的概念》1949)。
- 理论:霍布斯以政治哲学著称,却涉猎广泛;其观点多有争议——尤其是他对物理主义的辩护: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纯物理的,不容心灵等其他自然实体的存在,也不容超自然存在者的存在。依霍布斯,一切动物(包括人)都不过是血肉机器。这种形而上学立场在其写作的17世纪中叶日益流行:物理科学知识迅速增长,为长期晦暗费解的现象带来清晰解释。霍布斯见过“现代科学之父”伽利略,也与革新科学实践的培根过从甚密。在科学与数学中,他看到了对抗中世纪经院哲学(调和理性与信仰的表面矛盾)的完美武器;与其时代众多思想家一样,他相信科学无所不能:关于世界本性的任何问题原则上都能得到科学表述的解释。
- 论述:在《利维坦》中霍布斯宣告:“宇宙——即万物的整体——是有形的,也就是说,是身体。”每一身体都有“长、宽、深”,且“凡非身体者即非宇宙之一部分”。他主张万物的本性纯是物理的,但不是主张一切物理之物都能被我们知觉:有些身体/对象不可知觉,尽管占据物理空间、具有物理维度——他称之为“精神“。其中有些(依当时通说)称为“动物精神“,负责大部分动物尤其人的活动;这些动物精神在体内游走、携带并传递信息——与我们今日关于神经系统的想法颇为相似。有时霍布斯似乎把物理精神概念应用于上帝及天使等宗教实体;但他明确指出:上帝本身(不同于其他物理精神)应被描述为“无形体的“——上帝属性的神性非人心所能完全理解,故“无形体”是唯一既承认又敬重上帝不可知实体的术语。他明确主张一切宗教实体的存在与本性是信仰而非科学的事务;上帝尤其永远超出人类理解之外。人关于上帝所能知的一切只是:他存在,并且他是宇宙万物的原因(太初因)。
- 意识何为?:霍布斯既然视人为纯物理的生物机器,就必须面对如何解释我们心智本性的问题。他没有尝试解释心灵如何可能,只提供一个笼统粗糙的图景(他相信科学终将揭示的);即便如此,也只涉及随意运动、欲望、厌恶等可从机械论视角研究解释的现象。对现代澳大利亚哲学家查尔莫斯所称的“意识的难问题“(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霍布斯无话可说。查尔莫斯指出:意识的某些功能(语言使用、信息处理)可以相对容易地按执行功能的机制来解释——物理主义哲学家数百年来提供的就是这类方案;但解释主观第一人称意识经验之本性这一更难的问题对他们依然无解:物理科学的对象与意识经验的主体之间似有内在的不匹配——霍布斯对此似乎毫无察觉。
- 论证的薄弱:霍布斯“世界中的一切(包括人)皆是纯物理的”这一信念几乎没有论证。他似乎没有察觉:他论证不可知觉的物质精神存在的根据,同样可以支持非物质实体的存在。对多数人而言,“不可知觉”更契合心灵概念而非物理概念。此外,霍布斯的物质精神只能拥有与其他物理事物相同的性质,无助于解释人的心智本性。
- 与笛卡尔的对峙:霍布斯还须应对笛卡尔1641年《沉思集》中截然不同的身心观:笛卡尔论证心身的“实在区分“——二者是迥然不同的实体。霍布斯当时在《沉思集》第三组诘难中未置一词于这一区分;14年后却在《论物体》中重提,呈现并批判笛卡尔论证中貌似混乱的部分:他拒绝笛卡尔“心身是两种不同实体”的结论,理由是“无形体的实体”这一用语是无意义的空洞语言——依他看来意为“没有身体的一个身体”,显然是胡话。但这一定义必须基于他自己的“一切实体皆是身体”的观点;因此霍布斯表面呈现为“不存在无形体心灵”的论证,实际依赖其不准确的假设——唯一实体形式是身体,无形体之物根本不可能存在。
- 简单的偏见?:霍布斯的“物理的/有形的”究竟意指什么,最终并不清楚。若仅指“具有三维空间者”,则他将排除我们21世纪初所认的许多“物理的”东西——例如他的理论会排除亚原子物理学。由于对关键术语缺乏真正清晰的概念,霍布斯“世界的一切皆可物理地解释”的坚持越来越不像科学原则的陈述,而更像一种非科学非哲学的、对心灵之物的偏见。但他的机械论宇宙观非常契合那个时代的精神——那个彻底挑战 prevailing 观点(人性、社会秩序、宇宙本质与运作)的时代;正是这场思想革命奠定了现代世界的基础。
- 名言:“生命不过是肢体的运动。”“心脏不过是一个发条;神经不过是许多根弦;关节不过是许多齿轮,为整个身体提供运动。”“除感觉、思想以及思想的绵延之外,人的心灵没有别的运动。”
- 生平:幼年失怙,幸由富有的伯父收养并受良好教育;牛津学位使其得任德文郡伯爵之子的家庭教师——此职使他得以游历欧洲,结识伽利略以及法国哲学家梅森、伽桑狄、笛卡尔等知名科学家思想家。1640年因英国内战逃往法国,居留11年;第一部著作《论公民》1642年于巴黎出版;但使其成名的是《利维坦》中关于道德、政治、社会与国家功能的观点。作为受尊敬的翻译家与数学家,他写作至91岁去世。代表作:《论公民》(1642)、《利维坦》(1651)、《论物体》(1656)、《论人》(1658)。
5. 我思故我在 —— 笛卡尔(1596–1650)
- 分支:认识论;方法:理性主义。背景:亚里士多德论人从事任何行动(包括思维)时都意识到自己在行动,由此意识到自己存在(4世纪 BCE);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说:他确知自己存在,因为若他弄错了,这本身就证明他存在——要弄错必先存在(c.420 CE);后承: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反对笛卡尔,但把第一确定性——“我思故我存在”——作为其观念论哲学的核心与起点(1781)。
- 时代与动机:笛卡尔生活在17世纪初“科学革命”时期;培根已确立基于细致观察与演绎推理的新实验方法,为探究世界提供新框架。笛卡尔分享这种兴奋与乐观,但理由不同:培根认为科学发现的实用应用是其全部目的,笛卡尔则更痴迷于扩展对世界的知识与理解这一事业本身。文艺复兴时代人们已变得对科学与一般知识的可能性更为怀疑,此风延续至笛卡尔时代;因此他“纯粹探究之事业”(后世对其工作的称呼)的主要动机是一劳永逸地把怀疑论逐出科学。
- 著作形式:《第一哲学沉思集》(笛卡尔在形而上学——存在与实在之研究——和认识论——知识之本质与界限之研究——方面最精深严谨的著作)力图证明:即使从最强怀疑论立场出发,知识仍然可能,并由此为科学奠定坚实基础。《沉思集》以第一人称形式(“我思……”)写成——因为他不是在提出论证以证明或否证某些命题,而是要引领读者走上他自己走过的路:读者被迫采取沉思者的立场,亲历其思考、如其一般发现真理。此法令人想起苏格拉底方法——哲学家逐步引出对方的理解,而非打包奉上。
- 虚幻的世界:为确立信念的稳定持久(笛卡尔视为知识的两个重要标记),他使用“普遍怀疑的方法“:沉思者把一切哪怕可疑的信念置之一旁(无论轻微或完全可疑);目标是表明即使从最强怀疑立场(怀疑一切)出发,仍能抵达知识。此怀疑是“夸张的”(hyperbolic),仅作哲学工具;笛卡尔指出:“没有健全的人曾认真怀疑过这些东西。”笛卡尔将信念置于一系列越来越严格的怀疑论证之下:我们如何确知任何东西的存在?我们所知的世界会否只是幻象? 我们不能信任感官——我们都曾被感官“欺骗”过,故不能以之为知识的坚实根基。也许我们在做梦,“现实世界”不过是梦的世界;醒与梦之间没有确定标志,此点可能成立。即便如此,某些真理(如数学公理)似乎仍可知——虽然不通过感官。但连这些“真理”也可能不真,因为全能的上帝甚至可以在这一层面上欺骗我们:尽管我们相信上帝是善的,但可能他造我们时就让我们容易犯推理错误。或者也许根本没有上帝——那我们(纯凭偶然产生的)不完美存在者就更有可能随时受骗。
- 恶魔假设:至此似乎没有什么确知无疑,笛卡尔遂设计一个生动工具以防退回先入之见:设想一个强大而狡诈的恶魔,能在一切事上欺骗我。每当考虑一个信念,即可自问:“恶魔是否可能在使我相信此信念,而它其实为假?”若答案是肯定的,此信念即属可疑,必须置之一旁。至此似乎笛卡尔已自陷绝境——没有什么是无可怀疑的,他没有立足之地。他自述如被怀疑的漩涡卷得团团转、无法立足,怀疑论似乎使重返知识真理之旅根本无从开始。
- 第一确定性:就在此刻,笛卡尔领悟到有一个信念他绝不能怀疑:他自己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能想或说“我存在”,而且在我们想或说它的当下不可能错。当他试图对这一信念施加恶魔检验时,他领悟到:恶魔若要使他相信自己存在,他必须确实存在;若无存在,怎能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本身的存在就证明了怀疑者的存在。这一公理——“我存在”——构成笛卡尔的第一确定性。在其早期著作《谈谈方法》中表述为“我思故我在”,但写《沉思集》时他放弃了这一措辞——因为“故”字使陈述读起来像前提与结论;笛卡尔要让读者(沉思的“我”)领悟:一旦考虑我存在这一事实,即知其为真——此真理是当下把握的直接直观,不是论证的结论。尽管如此,早先的表述太上口,至今第一确定性仍以“我思故我在”(拉丁文 cogito ergo sum)闻名。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用过非常相似的论证:“因为我若错了,我就存在”——若我不存在,我不可能错;但奥古斯丁很少在思想中运用它,也绝未以笛卡尔的方式到达它。
- 一个信念有什么用?:最简单的逻辑论证(三段论)也有两个前提一个结论——从一个真信念似乎无路可走。但笛卡尔并不寻求从第一确定性推出此类结论。他解释道:“阿基米德只需要一个固定不动的点就能撬动整个地球。”自己存在的确定性正是这样的支点:它把他从怀疑的漩涡中救出,给他坚实立足点,从而得以启程从怀疑论返回知识与真理——它对其探究事业至关重要,但并非其认识论的基础。
- 这个“我”是什么?:尽管第一确定性的主要功能是给知识提供立足点,笛卡尔领悟到也许还能从确定性本身获得知识:我在思维这一知识与我存在这一知识密不可分。故“思维”也是我不能理性怀疑的东西——怀疑是一种思维,怀疑我在思维就是在思维。笛卡尔既知道自己存在、自己在思维,那么他(以及每一位沉思者)也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思维之物。笛卡尔明言:从第一确定性只能推到这一步。他绝无权说他只是一个思维之物(心灵)——他无从知道自己还可能是什么:也许是一个也会思维的物理之物,也许是某种他尚未设想到的东西。关键是:在沉思的此一阶段,他只知自己是思维之物;用他的话说,他“严格意义上仅仅”知道自己是思维之物。直到《沉思集》第六篇他才提出心灵与身体是不同种类之物(不同实体)的论证——此刻尚无资格如此。
- 对笛卡尔的质疑:第一确定性遭到许多作家攻击,认为其怀疑论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主要反对意见针对“我思故我在”中的“我”:虽然笛卡尔不会错“思维正在发生”,但他怎么知道存在“一个思维者”——一个进行思维的统一意识?他有什么权利断言思想之外还有任何东西?反之,“没有思维者的思想”这一观念能成立吗? detached、coherent 的漂浮思想难以想象,笛卡尔论证这种事态根本无法设想。但若有人认为“有思想而无思想者的世界”真有可能,则笛卡尔就无权断言自己存在,也就达不到第一确定性——思想的存在给不了他立足点。“无思想者的思想”观念的问题在于理性将不可能:推理需要以特定方式关联观念。例如帕特里克有思想“凡人皆有死”,帕特里夏有思想“苏格拉底是人”,两人都不能推出任何结论;但宝拉同时持有这两个思想,她就能推出“苏格拉底有死”。仅有“凡人皆有死”与“苏格拉底是人”的思想漂浮着,就像两个不同的人分别持有它们;为使推理可能,必须使这些思想相互关联、以正确方式连接。事实证明把思想关联于思想者以外的东西(如地点或时间)无济于事。既然推理可能,笛卡尔可结论:存在一个思维者。一些现代哲学家否认“我存在”能承担笛卡尔赋予它的任务:他们论证“我存在”没有内容——它只是指向主体而未对之作任何有意义的陈述;因此从它推不出任何东西,笛卡尔的事业一开始就失败。这似乎误解了笛卡尔:如前所见,他并不把第一确定性当作推出进一步知识的前提——他所需要的只是有一个可指向的自我。即便“我存在”只是成功指向沉思者,他也就有了逃离怀疑漩涡的出路。
- 不实在的思维者:对误解笛卡尔“从思维事实推出存在事实”者,可指出第一确定性是直接直观而非逻辑论证。但若笛卡尔真在提出论证会有何问题?表面推理“我在思维,故我存在”缺少一个大前提;为使论证成立需要另一前提,如“凡思维者皆存在”。显而易见的前提常不写进论证,称为“省略前提“。但笛卡尔的一些批评者抱怨这个省略前提根本不显然。例如: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哈姆雷特思想了许多,但也显然并不存在;故“凡思维者皆存在”不真。或答:哈姆雷特在戏剧的虚构世界中思维,也在那个虚构世界中存在;就其不存在而言,他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他的“实在”与思维关联于同一世界。但批评者可回应:这恰是要害——知道某个名叫哈姆雷特者在思维(仅此而已)不能保证此人存在于现实世界;为此须知道他在现实世界中思维。知道某物某人(如笛卡尔)在思维,不足以证明其在此世的实在。对此两难的回答在于《沉思集》的第一人称性质,笛卡尔通篇使用“我”的理由至此变得清楚:虽然我可能不确定哈姆雷特是在虚构世界还是现实世界思维、因而存在,我对自己却不可能不确定。
- 现代哲学之父:《沉思集》“致读者序”中笛卡尔准确预言:多数读者会“不费心把握我的论证的正确次序与彼此关联,而只想对个别句子吹毛求疵,如时下风气”。他还写道“我不期待大众的赞许,甚至不期待广大的读者”——后者他大错特错。他常被称为现代哲学之父。他力求赋予哲学以数学般的确定性,不诉诸任何教条或权威,为知识奠定坚实的理性基础。他还因主张心灵与身体是两种不同实体——一为物质(身体),一为非物质(心灵)——却能相互作用而闻名;他在《第六沉思》中解释的这一著名区分,后称笛卡尔式二元论。但他的思想之严谨与拒斥一切权威依赖或许才是其最重要的遗产:死后数世纪的哲学家或发展其思想(如斯宾诺莎、莱布尼茨),或以驳斥其思想为主要任务(如霍布斯)。
- 名言:“一生中至少须尽其可能怀疑一切事物。”“我将设想某个能力与狡诈达到极点的恶毒恶魔,正把它的全部精力用于欺骗我。”“我存在,我存在”这一命题,凡由我提出或由我心想,必然为真。“当有人说‘我思故我在’时,他认之为自明之事,凭心灵的单纯直观。”“我们应当先探问人类理性能达到何种知识,再去个别地获取关于事物的知识。”
- 生平:生于图尔附近,就读拉弗莱什的耶稣会皇家学院;因病弱获准早晨赖床,养成沉思习惯;16岁起专攻数学,中断学业四年志愿从军参加欧洲三十年战争——其间找到哲学使命;退役后定居巴黎、后定居尼德兰,度过余生大部分时光。1649年应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之邀讨论哲学,被迫清晨起身(大违其常习);他相信这一新作息与瑞典气候使其感染肺炎,一年后去世。代表作:《谈谈方法》(1637)、《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哲学原理》(1644)、《论人体》(1662)。
6. 想象决定一切 —— 帕斯卡(1623–1662)
- 分支:心灵哲学;方法:唯意志论。背景:亚里士多德说“想象是影像呈现于我们的过程”“灵魂没有影像就从不思考”(c.350 BCE);笛卡尔主张哲学家须为求知而训练想象(1641);后承:休谟《人性论》说“没有什么是我们想象为绝对不可能的”(1740);康德主张我们用想象把感官的杂乱讯息综合为影像再综合为概念(1787)。
- 背景与对象:帕斯卡最著名的《思想录》并非哲学著作,而是他为计划中的基督教神学著作所写笔记的残片汇编。其思想主要针对他所谓“放浪者“(libertins)——因蒙田等怀疑论作家鼓吹的自由思想而离开宗教的前天主教徒。
- 想象理论:在一个较长的残篇中,帕斯卡讨论想象。他对其主张几乎不加论证,只是记下自己的想法。要点:想象是人身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也是我们错误的首要来源之一。想象使我们不顾理性的告诫而信任他人:律师和医生因穿着特殊制服而更受信任;反之,衣衫褴褛、相貌古怪者即使言之成理,我们也较少留意。更糟的是:想象虽通常引向虚假,偶尔也引向真理——若它总是虚假,我们倒可以径取其否定作为确定性的来源。
- 结论的语境:在详细呈案于想象之后,帕斯卡突然以如下文字结束对想象的讨论:“想象决定一切:它产生美、正义与幸福,那是世上最伟大的东西。”脱离语境似乎在赞美想象;但从前文可见其用意恰恰相反——既然想象通常引向错误,它所产生的美、正义与幸福通常也就是虚假的。在基督教神学著作的更大语境中——尤其鉴于帕斯卡强调以理性把人引向宗教信仰——可见其目的是向“放浪者”表明:他们所选择的享乐生活并非其想象的那样;他们自以为选择了理性之路,实际上已被想象的力量误导。
- 帕斯卡的赌注:此观点与《思想录》中最完整的一则笔记——著名的“帕斯卡赌注“——相关。赌注旨在给“放浪者”回归教会的理由,是“唯意志论“(信念是意志的决定)的佳例。帕斯卡承认无法为宗教信仰提供好的理性根据,但试图为“想要拥有这种信念”提供理性根据:权衡“赌上帝存在与否”的得失。他论证:赌上帝不存在,可能输掉很多(天堂的无限幸福),只赢得很少(此世有限的独立感);赌上帝存在,风险很小而赢得很多。据此,信上帝是更理性的选择。
- 名言:“人不过是一根芦苇,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
- 生平:生于法国克莱蒙费朗,其父是热忱关注科学数学的政府官员,亲自教育帕斯卡与两个姐妹。帕斯卡16岁发表第一篇数学论文,18岁发明第一台数字计算器;并与著名数学家费马通信,共同奠定概率论基础。他经历两次宗教皈依——先皈依冉森主义(后被判为异端的基督教取向),再皈依正统基督教——从此弃绝数学科学工作,专事宗教著述(含《思想录》)。1660–62年他创办世界首个公共交通服务,利润全数济贫;虽自1650年代起重病缠身,1662年去世。代表作:《外省信札》(1657)、《思想录》(1670,身后出版)。
7. 上帝是万物的内因,万物皆在上帝之中 —— 斯宾诺莎(1632–1677)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实体一元论。背景:犹太哲学家迈蒙尼德发明一种祛魅化的宗教版本,后启发斯宾诺莎(c.1190);意大利科学家布鲁诺发展泛神论的一种形式(16世纪);笛卡尔《沉思集》出版,是斯宾诺莎的另一影响源(1640);后承:20世纪末,汉普希尔、戴维森、内格尔等哲学家发展的心灵哲学进路与斯宾诺莎的一元论思想相似。
- 实体概念:与17世纪多数哲学一样,斯宾诺莎的哲学体系以“实体“概念为核心。此概念可上溯亚里士多德:“对象在经历变化时保持不变的是什么?”蜡可熔化并改变形状大小颜色气味质地,却仍是“蜡”——引出问题:当我们说“这蜡”时指什么?既然它可在我们知觉的一切方面变化,蜡必定还是超出其可感性质的某种东西——对亚氏这就是蜡的“实体”。一般地说,实体是拥有属性的东西——显现世界底下的东西。
- 实体一元论:斯宾诺莎以类似方式使用“实体”,将其定义为自解释者——仅凭知晓其本性即可理解的东西;其他一切事物只能通过与其他事物的关系来知。例如“车”的概念只能参照“运动”“运输”等概念理解。而且,这样的实体只能有一个:若有两个,理解其一必涉及理解它与另一个的关系——这与实体的定义矛盾。进一步:既然只有这样一个实体,事实上除它之外别无他物,其余一切都是它的某种部分。此立场称“实体一元论“——主张万物终极上都是一物的不同面向——与“实体二元论”(宇宙最终有两种东西,通常定义为“心”与“物”)相对。
- 作为上帝或自然的实体:实体支撑我们的经验,也可由其诸属性而知。斯宾诺莎未明言实体有多少属性,但指出人至少能设想两种——广延属性(物理性)与思维属性(心理性)。因此斯宾诺莎又被称为“属性二元论者“,并主张这两种属性不能互相解释,故任何关于世界的完备说明都必须包含二者。至于实体本身,斯宾诺莎说我们称它“上帝”或“自然“(Deus sive natura)是对的——那个自我解释的东西,它以人的形式、在身体与心灵的属性下观照自身。上帝在四个方面“引起”万物:它为宇宙中的一切提供其目的、形成过程、形状与质料。
- 身心问题与普遍心灵:在个体层面(包括人),斯宾诺莎的属性二元论意在处理身心如何互动的问题。我们经验为个别身体或个别心灵的东西,实际上是单一实体在某一属性下的变体。每个变体既是物理之物(就其被设想于广延属性下而言)又是心理之物(就其被设想于思维属性下而言)。特别是:人的心灵是实体在思维属性下的变体,人的大脑是同一变体在广延属性下的设想。这样,斯宾诺莎避免了身心互动的一切问题:没有互动,只有一一对应。但此理论也使斯宾诺莎主张:不仅有心灵有身体的不仅是人,万物皆然——桌、石、树都是单一实体在思维与广延两属性下的变体;它们都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虽然其心理性极为简单、不能称为“心灵”。这一点许多人难以接受或理解。
- 泛神论辨析:斯宾诺莎的理论(在《伦理学》中有完整阐述)常被称为泛神论——上帝即世界、世界即上帝。泛神论常被有神论者批评为变相的无神论;但斯宾诺莎的理论实际上更接近万有在神论(panentheism)——世界是上帝,但上帝大于世界。因为在斯宾诺莎体系中,世界不是一团物质与心理材料——毋宁说,物质世界是上帝在广延属性下被设想的形式,心理世界是同一形式在思维属性下的设想。因此单一实体/上帝大于世界,但世界本身完全是实体/上帝。
- 上帝不同于传统:斯宾诺莎的上帝显然不同于标准犹太-基督教神学的上帝:它不是一个人格,也不能像《创世记》那样被视为世界的创造者——先于创造独自存在,然后使世界存在。
- 上帝为因:那么“上帝是万物之因”何义?单一实体是“上帝或自然”——即使上帝大于构成我们世界的那些实体变体,上帝与自然的关系如何能是因果的?首先应注意:与此前多数哲学家一样,斯宾诺莎使用的“原因”一词比今日丰富得多——源于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以雕像为例):形式因——事物各部分的关系(形状/形式);质料因——物所由构成的质料(铜、大理石等);动力因——使物存在者(雕刻过程);目的因——物存在的目的(创作艺术品、求财的欲望等)。对亚氏与斯宾诺莎,这些共同定义“原因”并提供对一物的完备解释——不同于今日的用法(常只指动力因或目的因)。因此斯宾诺莎说实体“自因“(self-caused)时,意指其自解释,而非其自我生成。他说上帝是万物之因时,意指万物皆在上帝中获得其解释。
- 内因与得救:因此,上帝不是斯宾诺莎所谓“传递性”原因——外在于世界、使世界存在的东西;上帝是世界的“内在于“(immanent)原因——上帝在世界之中,世界在上帝之中,世界的存在与本质由上帝的存在与本质所解释。对斯宾诺莎而言,充分领会这一事实即是达到可能的最高自由与得救状态——他称为“至福“(blessedness)。
- 名言:“人的心灵是上帝无限理智的一部分。”“身与心是同一(实体的两个属性)。宇宙中每一对象,哪怕一块石头,都有身体与心灵。”
- 生平:斯宾诺莎是谦逊、极具道德感的男子,为保持思想自由而拒绝许多报酬丰厚的教职,在尼德兰各处过简朴生活,以私人哲学教学与磨镜片为生;1677年死于肺结核。1632年生于阿姆斯特丹;23岁时被阿姆斯特丹葡萄牙犹太会堂革出教门(会方大概有意与斯宾诺莎的学说划清界限)。其《神学—政治论》后来遭基督教神学家攻击,1674年被禁——此命运此前已降临于笛卡尔的著作。此风波使其扣压其最伟大著作《伦理学》不予出版,身后方问世。代表作:《神学—政治论》(1670)、《伦理学》(1677)。
8. 人的知识不能超出其经验 —— 洛克(1632–1704)
- 分支:认识论;方法:经验主义。背景:柏拉图在《美诺篇》中论我们从前世记忆知识(c.380 BCE);阿奎那提出“凡在理智中者必先在感官中”原则(13世纪中叶);后承:莱布尼茨论心灵出生时似为白板,但含先天的、潜藏的知识,经验逐渐将其揭示(17世纪末);乔姆斯基在《笛卡尔语言学》中提出先天语法理论(1966)。
- 地位:洛克传统上被列入“英国经验主义者”——与两位后辈贝克莱、休谟并称。经验主义一般被理解为:一切人类知识必须直接或间接来自我们通过感官获得的对世界的经验。这与理性主义哲学家(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相对:后者主张至少原则上可能仅凭理性获得知识。
- 分野并不截然:实际上两派之分不如常说的清楚。理性主义者都承认实践中我们对世界的知识最终源于经验、尤其是科学探究;洛克通过对感官经验事实应用后来称为“溯因“(abduction,从现有证据推至最佳解释)的推理过程达到其关于世界本性的独特观点。例如洛克力图表明:对我们所经验的世界,最佳解释是微粒论(corpuscular theory)——世上万物由我们无从直接认识的亚显微粒子(微粒/corpuscles)构成,而正是它们的存在使许多原本难以解释的现象成为可解释的。微粒论在17世纪科学思想中日益流行,是洛克物理世界观的基础。因此“人的知识不能超出其经验”用在洛克身上似乎不妥、至少是夸张。但洛克确实在《人类理解论》中花大量篇幅反对理性主义者用来解释“无须经验即有知识”的理论——天赋观念论。
- 天赋观念论的历史:人生而拥有天赋观念、因而可不经任何经验即获得关于世界本性的知识——此概念可上溯哲学之黎明。柏拉图发展过一种观念:一切真知识本质上就在我们内部,但我们死后灵魂转世入新身体,出生的震惊使我们把它忘却——因此教育不是学新事实,而是“回想“;教育者不是教师而是接生婆。但后来许多思想家反驳柏拉图,主张并非一切知识都能天赋,只有有限数量的观念可以——包括上帝的观念与完美几何结构(如等边三角形)的观念。这类知识按其观点可不凭直接感官经验获得——正如仅凭理性与逻辑之力即可导出数学公式。例如笛卡尔宣称:我们人人心中有上帝的观念印在其中——如工匠在陶土上留下的印记——但对上帝存在的这种知识只能通过推理过程被带入意识。
- 洛克的反驳:白板说:洛克反对人类拥有任何天赋知识的观念。他主张心灵出生时是”tabula rasa”——一块白板或新的一页纸,经验在其上书写,如光在胶片上成像。依洛克,我们带到这一过程中的只是把理性应用于经由感官收集的信息这一基本人类能力。他论证:没有任何经验证据表明婴儿的心智出生时不是空白的;并补充说心智缺陷者亦然——“他们对之毫无领会或思想”。因此洛克宣告:支持天赋观念的任何学说必假。洛克进而以连贯性攻击天赋观念本身:任何要成为观念的东西,必须在某人心中某个时刻出现过;但任何自诩真正天赋的观念,必然同时自诩先于任何形式的人类经验。洛克承认莱布尼茨所言:观念可能深藏记忆,一时难以甚至无法回忆,故不能为意识所及;但天赋观念据信以某种方式存在于某处——在任何能够设想它们并将其带入意识的机制存在之前。
- 对普遍性的反驳:天赋观念论的支持者还常论证:既然这类观念人人出生皆有,必本性普遍——见于一切社会的一切历史时期。柏拉图即主张人人都潜在地可及同一基本知识体,否认男女之间、奴隶与自由人之间在这方面的差别。洛克时代,此说常这样提出:天赋观念只能由上帝放入我们,故必普遍——上帝不致不公平到只把观念分给挑选出来的一群人。洛克反驳普遍观念时再度提请注意:对周围世界的简单考察将轻易表明它们并不存在。即使世上真有全人类共有的观念,洛克论证我们也没有确定结论说它们是天赋的坚实根据;总可能发现其普遍性的其他解释——例如它们源于人类经验世界最基本的方式,而这是我们人人必须共享的。
- 莱布尼茨的反驳:1704年莱布尼茨写下对洛克经验主义论证的驳斥——《人类理智新论》。莱布尼茨宣称:天赋观念是我们获得不基于感官经验之知识的唯一明显途径,洛克否认其可能性是错误的。关于人是否能知道超出五官知觉的任何东西,争论延续至今。
- 先天能力:洛克虽拒斥天赋观念论,却不拒斥人类拥有先天能力的概念;事实上知觉与推理等能力的拥有居于其人类知识与理解机制说明的核心。20世纪末美国哲学家乔姆斯基更进一步提出:每个人类心智中都有先天的思维过程,能生成一种普遍的语言“深层结构”;乔姆斯基相信,无论表面结构如何差异,一切人类语言都从这一共同基础生成。
- 意义与生平:洛克在人类理解如何扩张之际扮演了追问“人如何获得知识”的重要角色。更早的哲学家——尤其阿奎那等中世纪经院学者——已断言实在的某些方面超出人心把握;洛克更进一步:通过对人类心智官能的细致分析,他力求精确划定可知的界限。洛克1632年生于英国乡村律师之家;赖富有的赞助人受良好教育——先入威斯敏斯特公学,后入牛津;他钦佩先驱化学家波义耳的经验科学进路,推广波氏思想并协助其实验工作。洛克的经验主义思想虽重要,使其成名的是其政治著作:他提出政府合法性的社会契约理论与私有财产的自然权利观念。曾两度流亡国外,1688年威廉与玛丽即位后返英,此后居英写作并任多项政府职务,1704年去世。代表作:《论宽容》(1689)、《人类理解论》(1690)、《政府论两篇》(1690)。
9. 真理有两种:推理的真理与事实的真理 —— 莱布尼茨(1646–1716)
- 分支:认识论;方法:理性主义。背景:尼古拉·奥特勒库尔论世界无必然真理、只有偶然真理(1340);笛卡尔论观念三来源——来自经验、出自理性、天赋(上帝造入心中)(1600s);后承:休谟探讨必然真理与偶然真理的区分(1748);怀特海提出“现实实有”——类似莱布尼茨的单子、在自身中映现整个宇宙(1927)。
- 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的再审视:早期现代哲学常被呈现为两派——理性主义者(笛卡尔、斯宾诺莎、康德)与经验主义者(洛克、贝克莱、休谟);事实上诸位哲学家并非易分两营,他们彼此像与不像之处复杂交叠。两派的基本分歧是认识论的——关于我们能知什么、如何知道我们所知:简言之,经验主义者主张知识来自经验,理性主义者主张知识可凭理性反思获得。
- 莱布尼茨的独特立场:莱布尼茨是理性主义者;其“推理的真理与事实的真理”之分是理性主义—经验主义之争中的有趣转折。他在最著名著作《单子论》中的主张是:原则上一切知识皆可通过理性反思通达;但由于人类理性官能的不足,人也必须依赖经验作为获取知识的手段。
- 我们心中的宇宙:为理解莱布尼茨如何得出此结论,需要了解其形而上学——关于宇宙构造的观点。他主张:世界的每一部分、每一个别事物,都有一个与之相连的独特的概念或“概念“;每一这样的概念内含关于它自身为真的一切,包括它与其他事物的关系。既然宇宙万物互相连接,则每一概念与其他每一概念相连——因此至少原则上可能顺着这些连接、通过纯粹的理性反思发现关于整个宇宙的真理。这样的反思导向莱布尼茨的“推理的真理“。但人类心智只能把握少数此类真理(如数学),因此必须依赖经验——经验给出“事实的真理“。
- 单子论:那么如何从知道“此刻下雪”进展到知道“明天世界另一端会发生什么”?对莱布尼茨,答案在于:宇宙由称为“单子”的个别简单实体构成。每一单子与其他单子隔绝,且每一单子内含整个宇宙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状态的完整表现;这一表现在诸单子间同步,使每一单子内容相同。依莱布尼茨,这是上帝创世的方式——在“前定和谐“(pre-established harmony)的状态中创造万物。莱布尼茨主张每个人类心灵都是一个单子,因而内含宇宙的完整表现。因此原则上可能:仅凭探索我们自己的心灵,就能知道关于世界乃至世界之外的一切。例如仅凭分析我对参宿四的概念,我终将能确定实际的参宿四表面的温度。但实践中所需的分析复杂得不可能——莱布尼茨称之为“无限“——由于无法完成,我发现参宿四温度的唯一途径是用天文仪器经验地测量。
- 理论的困难:参宿四的表面温度是推理的真理还是事实的真理?可能确实我须用经验方法才能发现答案;但若我的理性官能更好,我也可能通过理性反思发现它。它是推理的真理还是事实的真理,似乎取决于我如何得到答案——但这是莱布尼茨的主张吗?麻烦在于:莱布尼茨主张推理的真理是“必然的“——否定它们是自相矛盾;事实的真理则是“偶然的“——否定它们并不导致逻辑矛盾。数学真理是必然真理,因为否定其结论与其词项的意义相矛盾;但“西班牙在下雨”是偶然命题,因为否定它不涉及词项上的矛盾——尽管它可能事实上为假。莱布尼茨对两种真理的区分因此不仅是认识论的(关于知识的界限),也是形而上学的(关于世界的本性);但其论证不能支持其形而上学主张。单子论似乎暗示:一切真理都是推理的真理,只要我们能完成理性分析就能通达——但推理的真理是必然真理,参宿四的温度是2401开而非2400开在什么意义上不可能?肯定不是“2+2=5”之不可能——后者是纯粹的逻辑矛盾。同样,若循莱布尼茨区分必然与偶然真理,会遭遇如下问题:我可通过反思三角形的概念发现勾股定理,故勾股定理必是推理的真理;但参宿四的温度与勾股定理都只是……(原文至此中断)。
- 名言:“我们对几乎任何东西都知之不足,先天地所知者少,所知者多经由经验。”“每一单独实体都以自己的方式表现整个宇宙。”
- 生平:德国哲学家兼数学家;生于莱比锡,大学毕业后在美因茨选帝侯手下任公职五年,主要从事政治著述;游历一段时期后任不伦瑞克公爵(汉诺威)的图书馆员直至去世——正是在人生最后这段时期他完成了独特的哲学系统的大部分工作。莱布尼茨在数学上以“无穷小微积分“的发明及随之而来的优先权之争闻名——莱布尼茨与牛顿都宣称自己是发现者;二人显然独立得出,但莱布尼茨发展了远更可用的记号,沿用至今。代表作:《一个哲学家的信经》(1673)、《形而上学谈话》(1685)、《新系统》(1695)、《神义论》(1710)、《单子论》(1714)、《人类理智新论》(1721)。
10. 存在即被知觉 —— 贝克莱(1385–1753,即1685–1753)
- 分支:形而上学;方法:主观唯心主义。背景:柏拉图论理念界乃最高实在(c.380 BCE);约翰·洛克《人类理解论》主张一切知识来自感官经验、外间世界引起我们的知觉(1690);后承:休谟《人性论》拒斥贝克莱对观念之因果解释、主张唯有习惯联结观念(1739);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综合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1781)。
- 理论:贝克莱(又译柏克莱)对哲学的最大贡献是捍卫非物质主义/唯心主义——主张物质不存在,唯一存在者是心灵及其观念。他论证洛克承认的“物质实体”(支持我们感觉观念的不可知的基底)是多余且自相矛盾的假设:我们知觉的只是观念(感觉);说观念需要一个不可知觉的“基质”支撑毫无意义。因此“存在即被知觉”。
- 上帝的角色:但若一切只是被知觉,无人知觉时事物如何存在?贝克莱的回答:一切事物持续被上帝知觉——上帝是万物持续的知觉者;我们的有限知觉是上帝向我们的心灵“发送”的观念。这避免了“无人看月亮时月亮消失”的荒谬:月亮永远在上帝的知觉中。
- 对科学的维护:贝克莱否认物质,但不否认科学:自然规律不过是上帝管理观念序列的方式;科学描述观念间的规律性,依然有效——只是无需物质这一假设。
- 名言:“存在就是被知觉或去知觉。”
- 生平:1685年生于爱尔兰基尔肯尼附近;都柏林三一学院毕业并任教;1713–21年游历欧洲(含罗得岛传教未遂计划);1734年出任克罗因主教;1753年去世于牛津。代表作:《视觉新论》(1709)、《人类知识原理》(1710)、《海拉斯与斐洛诺斯的三篇对话》(1713)、《阿尔西弗朗》(1732)、《西里斯》(1744)。
六、第四章:革命的时代(1750–1900)
章节导言
- 理性主义的巅峰与启蒙:此时期的哲学以“启蒙”为标志:理性、科学与个人权利对传统权威的胜利。康德综合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开创德国观念论;随后黑格尔、叔本华、费尔巴哈、马克思、密尔、克尔凯郭尔等接力推进。
- 大事年表:伏尔泰著作问世(18世纪中叶);休谟《人性论》(1739);卢梭《社会契约论》《爱弥儿》(1762);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美国独立(1776)、法国大革命(1789);边沁的功利主义(1789);沃斯通克拉夫特《女权辩护》(1792);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密尔《论自由》(1859);达尔文《物种起源》(1859);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867);克尔凯郭尔著作(1840s);尼采(19世纪末);皮尔士、詹姆斯的美国实用主义(19世纪末);梭罗《论公民的不服从》(1849)。
各节内容详述
1. 怀疑诚非快意状态,而确信必属荒谬 —— 伏尔泰(1694–1778)
- 分支:认识论/宗教批评;方法:怀疑论/自然神论。背景:牛顿科学(17世纪末);洛克经验主义(1690);后承:休谟的宗教批评(1779);康德(1781)。
- 地位与立场:伏尔泰是启蒙运动的旗手与讽刺大师。他讴歌英国的科学理性(牛顿、洛克),痛斥法国的宗教狂热与教权。其立场是自然神论:上帝存在(作为“钟表匠”设定宇宙),但奇迹、启示与教会教义皆不可信。名言“怀疑诚非快意状态,而确信必属荒谬”集中体现其对教条确定性的拒斥与对审慎怀疑的推崇——宗教确立的“确信”恰是狂热与迫害之源。
- 乐观主义的批判:在《老实人》(1759)中他猛烈嘲讽莱布尼茨式乐观主义(“这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面对里斯本大地震等人间惨剧,盲目乐观是可耻的;明智的做法是“耕种自己的园地“。
- 影响:伏尔泰以其著作(尤其《哲学通信》《哲学词典》《老实人》)与论战为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准备做出巨大贡献;“Si Dieu n’existait pas, il faudrait l’inventer”(若上帝不存在,也须发明他)等名言传世。
2. 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南 —— 休谟(1711–1776)
- 分支:认识论/伦理学;方法:经验主义/怀疑论。背景:洛克的经验主义(1690);贝克莱的唯心主义(1710);牛顿科学;后承:康德自称被休谟从“独断的迷梦”中唤醒(1781);密尔的归纳逻辑(1843);逻辑实证主义(20世纪)。
- 理论:休谟把洛克—贝克莱的经验主义推至彻底:心灵的内容只有印象( vivid 感觉经验)与观念(印象的模糊摹本)。凡观念必须可追溯至印象(“叉子原则”);无经验来源的观念(如“实体”“自我”)是空洞的。
- 因果怀疑论:我们从未知觉到因果必然联结本身——只见一事件后随另一事件(恒常联结);因果信念来自习惯/custom——心灵因重复而形成的心理倾向。因此一切超出当前印象与记忆的推理(包括归纳、科学)都不具有理性根据,只以习惯为基石——“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南“。
- 自我的消解:内省只能发现一束流动的知觉,没有持续不变的“自我”实体——此点与佛教的“无我”遥相呼应。
- 宗教批评:《自然宗教对话录》(身后出版)批判设计论论证;《奇迹论》指出:任何证词都不可能证立违反自然规律的奇迹。
- 伦理:道德判断基于情感(sentiment)而非理性——理性是激情的奴隶;德性是令人愉悦或有用的品质。
- 生平:1711年生于爱丁堡;两度留学未果后著《人性论》(1739,出版冷遇);后任外交官、图书馆员;写成《人类理解研究》(1748)、《道德原理研究》(1751)、《英国史》(1754–62);1776年死于爱丁堡;临终安然无惧,被誉为“善良的休谟”。
3.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 卢梭(1712–1778)
- 分支:政治哲学;方法:社会契约论。背景:霍布斯《利维坦》(1651);洛克《政府论》(1690);后承:法国大革命(1789);康德的自律伦理(1785);马克思(1867)。
- 理论:《社会契约论》(1762)开篇名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如何使自由重新可能?答案是社会契约:每个人把自己与全部权利交给整个共同体,意志的普遍化即“公意“(general will)——主权在于人民,法律是公意的表达;服从公意即服从自己的真实意志,故“强迫人自由”。
- 不平等论:《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1755)追溯不平等到私有制的出现与文明的败坏——自然人是自由、自足、“高贵的野蛮人”;文明带来虚荣、比较与压迫。
- 教育:《爱弥儿》(1762)主张以自然为本的教育——保护儿童天性免于社会败坏。
- 影响:卢梭的思想直接滋养法国大革命(罗伯斯庇尔尊其为圣人),并深刻影响康德的自律观念、浪漫主义与现代民主理论。
4. 人是讨价还价的动物 —— 亚当·斯密(1723–1790)
- 分支:政治经济学/道德哲学;方法:经验主义/自然主义。背景:休谟(同伴与挚友);重商主义;后承:李嘉图;马克思的批判(1867)。
- 理论:《国富论》(1776)提出分工是生产力之源,市场由“看不见的手“协调——人人追求自利,客观上促进公共利益;人类的自利通过交易、交换、讨价还价实现——“人是讨价还价的动物”(亚里士多德曾言人是理性/政治的动物,斯密修正为:驱动人类社会的是“以物易物、以物易物”的倾向)。《道德情操论》(1759)提出“公正的旁观者“与同情共感(sympathy)为道德之基——与《国富论》的自利并不矛盾:市场经济的前提是法治与道德情操。
- 影响:斯密是古典经济学之父;其自由市场思想塑造了此后两个世纪的经济政策与政治理论。
5. 存在两个世界:我们的身体与外部世界 —— 康德(1724–1804)
- 分支:认识论/形而上学;方法:先验观念论。背景:理性主义(莱布尼茨—沃尔夫);经验主义(休谟);牛顿科学;后承:德国观念论(费希特、谢林、黑格尔);20世纪的现象学。
- 理论:康德自称被休谟从独断的迷梦中惊醒,其《纯粹理性批判》(1781)试图回答“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知识始于经验,但并非全都源于经验——心灵具有先天形式:感性的空间与时间形式、知性的诸范畴(因果、实体等)。我们经验到的世界是现象(经心灵形式组织的);物自体(thing-in-itself)不可知。故有“两个世界”:现象世界(我们身体的经验界)与不可知的实在。
- 伦理:《道德形而上学奠基》(1785)提出定言命令:”只依你能同时意愿其成为普遍法则的准则行动”;人自身永远是目的而不仅是手段;道德的根据是自由(自律)——不受现象界因果决定的本体自我立法。上帝存在、灵魂不朽、自由虽不可知,却作为实践的公设为道德所必需。
- 影响:康德综合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重塑了此后全部西方哲学;其伦理学至今是道德哲学的核心参照;其对认识界限的划定影响了现代科学与宗教哲学。
6. 社会确实是一种契约 —— 埃德蒙·伯克(1729–1797)
- 分支:政治哲学;方法:保守主义。背景:洛克的社会契约(1690);卢梭《社会契约论》(1762);后承: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成为现代保守主义的源头(19世纪)。
- 理论:《法国革命论》(1790)猛烈批判法国大革命;伯克主张社会确实是一种契约——但不是活人间的任意契约,而是死者、生者与未出生者之间的神圣契约:社会是代际之间的有机连续体,传统、习俗与“成见”中积淀着世代智慧,不应为抽象的“权利”与理性设计所破坏。他支持美国革命而反对法国革命:前者是恢复传统自由,后者是抽象理性的狂热。他主张由“自然贵族”治理的代议制,渐进改革优于激进革命。
- 影响:伯克被视为现代保守主义之父;其对传统与渐进变革的辩护塑造了19世纪英国政治思想。
7. 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 边沁(1748–1832)
- 分支:伦理学/政治哲学;方法:功利主义。背景: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前3世纪);休谟的情感论(1751);后承:密尔的修正(1861)。
- 理论:边沁创立功利主义:正确的行为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行为;快乐与痛苦是善恶的唯一尺度,可按强度、持续、确定性等维度计算(“快乐计算法”)。法律与制度应以增进总体幸福为目标;他也是法律改革、监狱改良(“圆形监狱”设计)、动物权利与普遍选举的先驱。名言:“Natural rights is simple nonsense”(自然权利是纯粹的胡言——应代之以法律保障)。
8. 心灵没有性别 ——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1759–1797)
- 分支:政治哲学/女性主义;方法:理性主义/平等论。背景:卢梭《爱弥儿》对女性教育的保守观点(1762);后承:密尔《妇女的屈从地位》(1869);现代女性主义。
- 理论:《女权辩护》(1792)主张:女性看似“低劣”是教育与社会制度的产物,而非天性;心灵没有性别——理性是人类共有的,女性应享有平等的教育、公民与职业权利;把女性培养成“温顺的玩偶”既伤害女性也败坏社会。这是女性主义哲学的奠基文本。
9. 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哲学,取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 —— 费希特(1762–1814)
- 分支:认识论/政治哲学;方法:德国观念论。背景:康德《批判》(1781–90);后承:谢林、黑格尔。
- 理论:费希特发展康德观念论为知识学:一切经验都预设“自我”的绝对活动——“自我设定自身”与“自我设定非我”;自我与世界的对立是意识的结构。名言“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哲学,取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点明哲学与人格的关联:哲学是人对自身的生存性选择。他还著《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1808)倡导民族教育,是国家主义与德意志观念论政治化的先声。
10. 关于哲学,没有比哲学更少被谈论的话题 —— 施勒格尔(1772–1829)
- 分支:美学/文学哲学;方法:德国浪漫主义。背景:康德与席勒的美学;后承:浪漫主义运动。
- 理论:弗里德里希·施勒格尔是德国浪漫主义的理论家,主编《雅典娜神殿》;主张反讽(irony)——艺术与哲学中的自我超越与悖论——以及“进步的普遍诗”;名言“关于哲学,没有比哲学更少被谈论的话题”讽刺哲学反思的循环性,体现浪漫派对系统哲学的怀疑与对碎片、批评、创造力的推崇。
11. 实在是一个历史过程 —— 黑格尔(1770–1831)
- 分支:形而上学/历史哲学;方法:德国观念论/辩证法。背景:康德批判哲学;法国大革命;后承:马克思(颠倒黑格尔);存在主义;20世纪欧陆哲学。
- 理论:黑格尔主张实在是理性的自我展开——绝对精神的辩证历史过程:每一思想或历史阶段(正题)孕育其内在矛盾(反题),最终在更高的综合中扬弃;这既是逻辑的也是历史的——“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精神现象学》(1807)描述意识从感性确定到绝对知识的旅程;《逻辑学》《法哲学》《历史哲学》铺展体系:国家是伦理理念的现实,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步(东方只知道一个人自由,希腊罗马知道一些人,日耳曼世界知道人人自由)。
- 影响:黑格尔影响整个19–20世纪欧陆哲学:马克思颠倒其辩证法为历史唯物主义;存在主义、批判理论、解构主义皆与其对话。
12. 每个人都把自己视野的界限当作世界的界限 —— 叔本华(1788–1860)
- 分支:形而上学/伦理学;方法:唯意志论/悲观主义。背景:康德;柏拉图;印度哲学(《奥义书》、佛教);后承:尼采;弗洛伊德;瓦格纳与音乐美学。
- 理论:《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世界是我的表象(承康德的现象界),但物自体不是理性而是盲目冲动的意志——无休止的欲求之流。人生在欲求(痛苦)与满足(无聊)之间摆荡,故本质是苦难;暂时的解脱在艺术(尤其音乐——意志的直接客观化)与审美静观中;终极解脱在否定意志——类似佛教与印度教的禁欲与涅槃。名言“每个人都把自己视野的界限当作世界的界限”点明主观性对世界图景的限制。
- 影响:叔本华是西方第一位系统吸收东方哲学的大哲学家;其悲观主义与无意识意志论影响了尼采、弗洛伊德、瓦格纳与现代主义。
13. 神学即人类学 —— 费尔巴哈(1804–1872)
- 分支:宗教哲学/人本主义;方法:唯物主义。背景:黑格尔;施莱尔马赫;后承:马克思(承其“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并转向政治经济学);尼采。
- 理论:《基督教的本质》(1841)主张:上帝的一切属性(爱、智慧、正义)不过是人类本质的异化投射——“神学的秘密是人类学”;人把自己最好的品质对象化、投射到天上,再跪拜为自己所造之物的奴隶。批判宗教的任务是把这种异化重新收回人间——爱人如爱神。此人本主义的宗教批判直接启发马克思:“理论一经掌握群众……”——费尔巴哈使马克思从黑格尔走向唯物主义。
14. 对自己的身心,个人是主权者 —— 密尔(1806–1873)
- 分支:政治哲学/伦理学;方法:功利主义/自由主义。背景:边沁的功利主义(1789);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1835);后承:现代自由主义。
- 理论:《论自由》(1859):个人自由的唯一正当界限是伤害他人——“对自己的身与心,个人是主权者”;思想与讨论自由绝对必要(即使错误的意见也有助于真理的清晰);多样化生活方式是个人与社会进步之源。《功利主义》(1861):修正边沁——快乐有质的差别:“做一个不满足的人胜过做一只满足的猪;做不满足的苏格拉底胜过做一个满足的傻瓜”;理智与道德的快乐高于肉体快乐。《妇女的屈从地位》(1869):主张男女平等(受哈里特·泰勒影响);《政治经济学原理》:古典经济学的综合,晚年倾向社会主义。
- 生平与影响:密尔由其父以严酷的功利主义教育培养(3岁希腊语、8岁拉丁语、逻辑与政治经济学);20岁精神危机,经华兹华斯的诗康复;与哈里特·泰勒的爱情与合作深刻影响其思想;任国会议员期间动议妇女选举权。密尔是自由主义与改良功利主义的集大成者,《论自由》至今是自由社会的经典辩护。
15. 焦虑是自由的眩晕 —— 克尔凯郭尔(1813–1855)
- 分支:存在主义/宗教哲学;方法:存在主义/反讽。背景:黑格尔体系;浪漫主义;后承:存在主义(海德格尔、萨特);20世纪神学(巴特)。
- 理论:克尔凯郭尔反对黑格尔的体系——存在不能被系统消化;真理是主观的:“主体性即真理”——对我如何生活的真理不能以客观证明取代。他以假名著作(如《非此即彼》《恐惧与颤栗》《焦虑的概念》《致死的疾病》)探索存在的诸阶段:审美(感官享乐与绝望)、伦理(责任与婚姻)、宗教(信仰的飞跃)。核心概念:焦虑——“自由的眩晕”——人面对可能性时的战栗;信仰是超越理性的荒谬之跃(亚伯拉罕杀子即“伦理的目的论悬置”)。
- 影响:克尔凯郭尔是存在主义之父;其对个体、焦虑、信仰与绝望的分析影响海德格尔、萨特、雅斯贝尔斯与加缪。
16. 迄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 马克思(1818–1883)
- 分支:政治哲学/历史哲学/经济学;方法:历史唯物主义/辩证法。背景:黑格尔辩证法;费尔巴哈的宗教批判;英国古典经济学(斯密、李嘉图);法国社会主义(圣西门、傅立叶);后承:列宁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分析马克思主义。
- 理论:《共产党宣言》(1848,与恩格斯合著)开篇:“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迄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历史由物质生产方式的演变推动:每一时代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形成经济基础,其上耸立法律、政治、宗教、哲学等上层建筑;当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激化,社会革命爆发——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在资本主义下,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对立:工人被剥削(剩余价值被资本家占有)、被异化(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类本质、他人相异化);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生产社会化与占有私人化)孕育其必然灭亡。《资本论》(1867)以劳动价值论与剩余价值论系统剖析资本主义。哲学转折:《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 生平与影响:1818年生于特里尔的犹太律师家庭;波恩柏林大学受黑格尔派影响;主编《莱茵报》遭查禁后流亡巴黎、布鲁塞尔,1849年定居伦敦(受恩格斯资助,在大英博物馆研究数十年);国际工人协会(第一国际)的领袖。马克思的思想塑造了20世纪的历史(俄国、中国、古巴革命),也是西方学术界最持久的分析框架之一(批判理论、文化研究、政治经济学批判)。
17. 公民是否必须把良知交给立法者? —— 梭罗(1817–1862)
- 分支:政治哲学/伦理学;方法:超验主义/公民不服从。背景:爱默生的超验主义;废奴运动;后承:甘地;马丁·路德·金。
- 理论:《瓦尔登湖》(1854)记录其在林中简朴自足的两年生活——批判物质主义、倡导回到自然与本真生活。《论公民的不服从》(1849):当政府要求做违背良知的事时,公民有权甚至有义务不服从;“公民是否必须把良知交给立法者,哪怕一瞬间?”——良知高于法律;奴隶制与美墨战争的不义要求个体拒绝纳税(他本人因此入狱一夜)。理想的政府是“管得最少”的政府。
- 影响:梭罗的公民不服从理论经由甘地与金博士成为20世纪非暴力抵抗运动的思想资源;其自然写作是现代环保主义的前驱。
18. 考虑事物所产生的效果 —— 皮尔士(1839–1914)
- 分支:认识论/逻辑学;方法:实用主义。背景:康德;科学方法论;后承:詹姆斯、杜威——美国实用主义传统。
- 理论:皮尔士创立实用主义(pragmatism):一个概念的意义在于其实践效果——“考虑一下我们认为我们概念的对象所产生的那些效果(可设想的),那么我们对这些效果的概念就是我们概念的全部。”真理是探究的共同体最终一致的意见;怀疑与信念是心灵的两种状态,探究从真实的怀疑出发(反对笛卡尔式的普遍怀疑)。他也是符号学的奠基人(区分图像、指号、象征)、归纳与溯因推理的逻辑学家。
- 影响:皮尔士被视为美国哲学最重要独创贡献——实用主义——的奠基者。
19. 假如你所做的会有不同,就那样去做 —— 威廉·詹姆斯(1842–1910)
- 分支:心灵哲学/宗教哲学;方法:实用主义/彻底经验主义。背景:皮尔士的实用主义;瑞典堡的神秘主义;后承:杜威;罗蒂。
- 理论:《实用主义》(1907)普及皮尔士的原则:真理是“有效”的观念——“真观念是我们能够消化、证实、确认的观念”;一个信念的意义与价值在其对生活的效果。名言“相信你愿意信的,你的信念将造成事实”——“假如你所做的会有不同,就那样去做”(Act as if what you do makes a difference)体现其唯意志论:意志的选择可改变现实。《宗教经验之种种》(1902)以经验材料研究宗教;《心理学原理》(1890)建立“意识之流”概念,是美国心理学的奠基作之一。
- 影响:詹姆斯使实用主义成为20世纪初美国的主流哲学;其温和的经验论与多元主义影响了杜威、怀特海与后来的罗蒂。
七、第五章:现代世界(1900–1950)
章节导言
- 20世纪上半叶:逻辑与语言转向(弗雷格、罗素、维特根斯坦)与欧陆现象学—存在主义(胡塞尔、海德格尔、萨特)双线并进;美国实用主义(杜威)、过程哲学(怀特海)、批判理论(法兰克福学派)并行。两次世界大战深刻改变了哲学的问题意识:人的存在、技术、极权、语言。
- 大事年表:罗素与怀特海《数学原理》(1910–13);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1921);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胡塞尔现象学(1900–);杜威《我们怎样思维》(1910);萨特《存在与虚无》(1943);波普尔《科学发现的逻辑》(1934);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1951)。
各节内容详述
1. 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 —— 尼采(1844–1900)
- 分支:伦理学/形而上学;方法:谱系学/批判。背景:叔本华的意志论;瓦格纳;达尔文;后承:存在主义;福柯;后现代主义。
- 理论:尼采宣告“上帝死了“——西方价值的根基崩塌,虚无主义是最大的危险,须“重估一切价值”。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是生命的根本驱动力;“超人“(Übermensch)是能自我立法、创造价值的新人——“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主人—奴隶道德谱系:《论道德的谱系》(1887)揭示基督教道德(谦卑、怜悯)源于弱者的“怨恨”与对生命的否定。永恒轮回是生存的终极考验:能否对你的生活说“是”?“热爱命运”。真理观:“没有事实,只有解释”——视角主义。
- 生平与影响:1844年生于普鲁士牧师家庭;巴塞尔大学古典语文学教授(24岁);1889年精神崩溃,此后由其妹管其遗产(并窜改其遗稿为《权力意志》)。尼采对20世纪哲学、文学、艺术影响深远,但被纳粹挪用(其实际立场反民族主义、反反犹)。
2. 自信者来、见、胜 —— 阿哈德·哈阿姆(1856–1927)
- 分支:犹太哲学/民族主义;方法:文化锡安主义。背景:欧洲反犹主义;赫茨尔的政治锡安主义;后承:以色列建国思想。
- 理论:哈阿姆(Asher Ginsberg的笔名)反对赫茨尔的政治锡安主义,主张文化锡安主义:犹太问题的解决不在 mass 移居而在于在巴勒斯坦建立精神中心,复兴希伯来文化与犹太民族意识。名言“自信者来、见、胜”体现其对民族精神活力的信念;其散文(以“阿哈德·哈阿姆”笔名)塑造了现代希伯来文化与世俗犹太认同。
3. 每一个讯息都由符号构成 —— 索绪尔(1857–1913)
- 分支:语言哲学/符号学;方法:结构主义。背景:19世纪历史比较语言学;后承:符号学;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巴特、拉康、德里达)。
- 理论:索绪尔(日内瓦大学语言学家,身后出版《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奠基现代语言学与结构主义:语言是符号系统——每个符号由“能指“(signifier,声音形象)与“所指“(signified,概念)构成,关系是任意的(conventional);语言的意义来自符号间的差异(无正项,只有差异);区分语言(langue,社会性系统)与言语(parole,个人使用);语言的价值是共时的系统关系,而非历史的演变。名言“每一个讯息都由符号构成”概括了其“一切文化现象皆可作符号系统分析”的洞见。
- 影响:索绪尔是20世纪人文科学的“语言学转向”的源头:结构主义(列维-斯特劳斯、巴特)、符号学、解构主义皆出于其范式。
4. 经验本身不是科学 —— 胡塞尔(1859–1938)
- 分支:认识论/现象学;方法:现象学。背景:笛卡尔;布伦塔诺的意向性;后承: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
- 理论:胡塞尔创立现象学——对意识经验的结构进行严格的第一人称描述的哲学方法。名言“经验本身不是科学”意指:零散的经验须经过现象学还原(悬搁/epoché——悬置自然态度与一切预设,转向纯粹意识)方能成为严格的科学。核心概念:意向性——一切意识都是“关于某物的意识”;生活世界——科学的基础在于前科学的生活经验。晚年走向先验现象学与生活世界理论(《欧洲科学的危机与先验现象学》1936)。
- 影响:胡塞尔是现象学运动的奠基人: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列维纳斯等皆出其门下或受其方法塑造;现象学成为20世纪欧陆哲学的基础方法。
5. 直觉沿着生命的方向前进 —— 柏格森(1859–1941)
- 分支:形而上学/时间哲学;方法:直觉主义/生命力哲学。背景:康德的时间观;达尔文进化论;后承:怀特海的过程哲学;梅洛-庞蒂;德勒兹。
- 理论:柏格森(192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区分科学时间(可度量的、空间的、同质的“钟表时间”)与绵延(durée)——意识的、连续的、质的、不可分割的真实时间。理智(适应于空间与物质)只能把握凝固的实在;唯有直觉——“沿着生命的方向前进”——才能把握流动的生命;实在的根源是生命冲动。名著《时间与自由意志》(1889)、《物质与记忆》(1896)、《创造进化论》(1907)、《道德与宗教的两个来源》(1932)。
- 影响:柏格森影响了普鲁斯特、怀特海、过程哲学、现代主义文学与德勒兹的哲学。
6. 只有面对问题我们才思考 —— 杜威(1859–1952)
- 分支:认识论/教育哲学/政治哲学;方法:实用主义/工具主义。背景:皮尔士与詹姆斯的实用主义;达尔文;黑格尔;后承:美国实用主义的黄金时代;进步教育运动。
- 理论:杜威是实用主义的集大成者:思想不是静观而是解决问题的工具——“只有面对问题我们才思考”;知识是探究(inquiry)——把不确定情境改造为确定情境的活动;真理是“被证实的确信”(warranted assertibility)。《我们怎样思维》(1910)与《民主与教育》(1916)把探究理论应用于教育:学习应从经验与问题出发,学校是社会的雏形;民主不仅是政治制度更是共享经验的生活方式。《经验与自然》(1925)倡导经验自然主义,拒斥一切二元论(心/身、理论/实践、知/行)。
- 影响:杜威是美国进步教育与自由主义政治理论的灵魂人物;其工具主义影响了法学(法律现实主义)、社会学与整个美国知识文化。
7. 不能记住过去的人注定重蹈覆辙 —— 桑塔亚那(1863–1952)
- 分支:认识论/美学/宗教哲学;方法:批判实在论。背景:詹姆斯与罗伊斯的美国哲学;后承:自然主义。
- 理论:桑塔亚那(西班牙裔美国哲学家)在《理性生活》(1905–06)中提出:动物信念(animal faith)——对不经推理而相信的世界的信任——是知识的基础;名言“不能记住过去的人注定重蹈覆辙”出自此书,强调历史记忆对文明的意义;《美感》(1896)是现代美学的奠基作之一;晚年《怀疑主义与动物信念》(1923)。他主张宗教是诗(“宗教是诗的化身”)——不能按字面真,却承载人类理想。
- 生平:生于马德里,哈佛大学教授;1925年辞职,余生于欧洲(罗马、巴黎),享年88岁。
8. 正是苦难造就了我们的人格 —— 乌纳穆诺(1864–1936)
- 分支:存在主义/宗教哲学;方法:生存哲学。背景:克尔凯郭尔;西班牙”98年一代”;后承:存在主义。
- 理论:《生命的悲剧意识》(1912)主张:理性与信仰的冲突不可消解;人不满足于理性的真理,渴求不朽与人格的永存——名言“正是苦难造就了我们的人格”意指:受苦与激情(而非理性)使人成为人;认识一个人须认识其内在的生命悲剧。他反对“科学的”理性主义,倡导“生存的哲学”;创造“vividiffusion”式的人物随笔。
- 影响:乌纳穆诺是西班牙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与作家之一,“98年一代”的灵魂;其对苦难与人格的分析预示存在主义。
9. 相信生活 —— 杜波依斯(1868–1963)
- 分支:社会哲学/种族理论;方法:社会学/历史唯物主义。背景:美国种族隔离;马克斯·韦伯;后承:泛非主义;美国民权运动。
- 理论:《黑人的灵魂》(1903)提出“双重意识“(double consciousness)概念:黑人同时以自己与压迫者的眼光看自身,撕裂其人格;“20世纪的问题是色线的问题”;批判布克·华盛顿的妥协主义,主张“有天赋的十分之一”(Talented Tenth)领导黑人争取完全的公民权利。名言“相信生活”(Believe in life)——相信人类精神终将胜过压迫。晚年转向马克思主义与泛非主义,去世前加入共产党。
- 影响:杜波依斯是美国社会学与黑人研究的奠基人之一、泛非运动的领袖、20世纪种族哲学的源头。
10. 通往幸福之路在于对工作做有组织的缩减 —— 罗素(1872–1970)
- 分支:逻辑学/政治哲学/伦理学;方法:逻辑原子主义/分析哲学。背景:弗雷格与皮亚诺的数理逻辑;黑格尔主义(早年);后承:维特根斯坦;逻辑实证主义;分析哲学主流。
- 理论:与怀特海合著《数学原理》(1910–13)尝试把数学还原为逻辑;提出罗素悖论(1901)——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的集合是否包含自身——动摇朴素集合论,推动现代数理逻辑。哲学上主张逻辑原子主义:《逻辑哲学论》之前的知识论与《亲知的知识》(1910–11)。社会哲学:《通往幸福之路》(1930)——名言“通往幸福之路在于对工作做有组织的缩减”——主张减少工作、扩大闲暇以发展文明;《婚姻与道德》(1929)倡导性解放与性教育(1950年诺贝尔文学奖);反战、反核和平主义。
- 影响:罗素是20世纪分析哲学的奠基者之一、公共知识分子的典范;其《西方哲学史》(1945)普及了哲学史。
11. 爱是从较贫乏到较丰富知识的桥梁 —— 舍勒(1874–1928)
- 分支:现象学/价值论/宗教社会学;方法:现象学。背景:胡塞尔现象学;奥古斯丁与帕斯卡;后承:海德格尔;知识社会学。
- 理论:舍勒是现象学价值论(Wertethik)的创立者:价值有客观的等级(感官→生命→精神→神圣);爱是先于认识的活动——“爱是从较贫乏到较丰富知识的桥梁”(Ordo Amoris,爱的秩序决定人的认知方向)。《知识的诸形式与社会》(1926)创立知识社会学:知识的形式由社会结构决定。宗教著作《论人之永恒》(1921)、人类学《人在宇宙中的位置》(1928)。
- 影响:舍勒是现象学价值伦理学与哲学人类学的奠基者;其知识社会学影响曼海姆。
12. 只有作为个人,人才能成为哲学家 —— 雅斯贝尔斯(1883–1969)
- 分支:存在主义/哲学人类学;方法:生存哲学。背景:克尔凯郭尔与尼采;精神病学;后承:德国存在主义。
- 理论:雅斯贝尔斯(精神病学家出身)主张哲学起于生存的境况——名言“只有作为个人,人才能成为哲学家”:哲学不是体系而是个人对“临界境况“(limit situations——死亡、苦难、斗争、罪)的回应;真理在生存交往(existential communication)中显现。提出“轴心时代“(Achsenzeit,前800–200年间,苏格拉底、佛陀、孔子、耶稣等轴心人物的出现)概念(《历史的起源与目标》1949)。晚年倡导世界公民与“哲学的信仰”。
- 影响:雅斯贝尔斯与海德格尔并称德国存在主义的两大源头;其轴心时代概念深刻影响世界史学。
13. 生活是与未来的一系列碰撞 —— 奥尔特加·伊·加塞特(1883–1955)
- 分支:形而上学/社会哲学;方法:理性—活力主义。背景:胡塞尔现象学;尼采;后承:西班牙思想复兴;大众社会理论。
- 理论:《大众的反叛》(1930)批判“大众人“——缺乏个人使命、随波逐流的现代多数——对文明构成的威胁;名言“生活是与未来的一系列碰撞”概括其理性—活力主义:生命不是既有本质而是“我的生活“(mi vida)——不断面向未来的抉择与投射;《艺术的非人性化》(1925)分析现代主义艺术;创办《西方评论》推动西班牙现代化。
- 影响:奥尔特加是20世纪西班牙最伟大的哲学家;其大众社会理论预示了后来的极权主义批判。
14. 哲学,首先须自白 —— 田边元(1885–1962)
- 分支:宗教哲学/存在哲学;方法:忏悔道哲学。背景:西田几多郎的绝对无;康德与黑格尔;佛教净土真宗;后承:京都学派。
- 理论:田边元是京都学派第二代的代表:继西田的“绝对无”之后提出“忏悔道“(zangedō)哲学——名言“哲学,首先须自白”意指哲学不是纯粹思辨而是自我的忏悔与转换:人是自知必然死亡的存在,只能在绝对者的“他力”中通过忏悔获得转化;融合佛教(空、他力)与存在哲学(海德格尔、克尔凯郭尔)。晚年《作为忏悔道的哲学》(1946)转向纯粹佛教哲学。
- 影响:田边元是20世纪日本哲学的核心人物之一;京都学派把东方与西方哲学融合的尝试在战后的世界哲学中持续发挥影响。
15.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 —— 维特根斯坦(1889–1951)
- 分支:语言哲学/逻辑学;方法:分析哲学/语言批判。背景:弗雷格与罗素的数理逻辑;叔本华与克尔凯郭尔;后承:逻辑实证主义(维也纳学派);日常语言哲学(牛津学派)。
- 理论:前期:《逻辑哲学论》(1921)——语言由命题构成,命题是世界的逻辑图画;凡可说的都可清楚地说,凡不可说的必须保持沉默——伦理、美学、神秘之域不可说而只能显示。“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命题5.6)。后期:《哲学研究》(1953,身后出版)推翻前期:意义不在命题与事态的对应而在语言游戏中的使用;“私有语言论证”表明私人感觉语言不可能;哲学的任务是治疗——“给捕蝇瓶里的苍蝇指出飞出去的路”。
- 生平:生于维也纳钢铁巨富之家;师从罗素于剑桥;一战阵前写成《逻辑哲学论》;曾为乡村小学教师、建筑师;1939年接任摩尔剑桥教席;1951年去世。
- 影响:维特根斯坦是20世纪分析哲学最深刻的影响者——前后期分别塑造了逻辑实证主义与日常语言哲学;其对语言界限的思考也深刻影响了欧陆哲学(如德里达)。
16. 我们自己就是那有待分析的存在者 —— 海德格尔(1889–1976)
- 分支:存在论/现象学;方法:诠释学现象学。背景:胡塞尔的现象学;克尔凯郭尔与狄尔泰;后承:萨特与法国存在主义;伽达默尔的诠释学;德里达的解构。
- 理论:《存在与时间》(1927)重提存在问题(被西方遗忘):“我们自己做着有待分析的存在者”——此在(Dasein,人的存在)是唯一追问存在的存在者。此在的本质结构是在世(being-in-the-world):不是先有主体后有世界,而是沉沦于操劳、与工具他人共在;本真性与非本真性(das Man——常人);向死而生(Sein zum Tode)——只有直面死亡才能本真存在;时间是此在的存在视域。后期转向存在的历史与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技术是存在命运的遮蔽(“技术的追问”)。
- 争议:1933年加入纳粹党并任弗莱堡大学校长,战后禁止授课;其纳粹牵连至今是哲学界的道德争论焦点。
- 影响:海德格尔是20世纪欧陆哲学的枢纽:存在主义(萨特)、诠释学(伽达默尔、利科)、解构主义(德里达)、技术哲学皆源于或回应他。
17. 个人唯一真正的道德选择是为共同体自我牺牲 —— 和辻哲郎(1889–1960)
- 分支:伦理学/哲学人类学;方法:现象学+日本伦理。背景:西田几多郎;海德格尔;日本伦理传统;后承:京都学派之后日本伦理学。
- 理论:和辻哲郎以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方法分析日本伦理,提出“人间“(ningen)概念——人本质上是关系性、空间性、时间性的存在:“人”(hito)只有在“间”(between,即社会)中才成人。名言“个人唯一真正的道德选择是为共同体自我牺牲”体现其伦理的共同体主义:个人不是抽象原子,而是在空与间(风土与人际)中生成的;其代表作《风土》(1935)分析气候对民族性格的塑造、《人间的伦理学》(1934–49)。
- 影响:和辻哲郎是日本现代伦理学的奠基者;其“人间”概念是日本思想对哲学人类学的独特贡献。
18. 逻辑是哲学的最后的科学成分 —— 卡尔纳普(1891–1970)
- 分支:语言哲学/科学哲学;方法:逻辑实证主义。背景:弗雷格与罗素;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后承:逻辑实证主义;蒯因与后实证主义分析哲学。
- 理论:卡尔纳普是维也纳学派的核心人物:主张哲学的任务不是命题陈述而是逻辑分析——名言“逻辑是哲学的最后的科学成分”意指哲学最终须让位于科学的逻辑句法;《世界的逻辑构造》(1928)以经验要素构造一切概念;区分内部问题(某对象存在于语言框架内——可经验回答)与外部问题(语言框架本身——实用而非理论问题);形而上学的“伪命题”(Heidegger的“无本身无化”即其靶子)应予拒斥。后期发展语义学与归纳逻辑。
- 影响:卡尔纳普主导了1920–50年代的分析哲学;其“经验主义与语言框架”的问题被蒯因的《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1951)颠覆,引向后实证主义。
19. 认识一个人的唯一方式是毫无希望地爱他 —— 本雅明(1892–1940)
- 分支:美学/历史哲学/文学批评;方法:马克思主义+犹太弥赛亚主义+经验批判。背景:犹太弥赛亚主义(与肖勒姆);布莱希特的马克思主义;后承:法兰克福学派;文化研究;后现代理论。
- 理论:《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1935)提出“灵光“(aura)概念——传统艺术品的时间空间独一无二性——机械复制使其消逝,艺术从崇拜价值转向展示价值,带来解放与危险。《历史哲学论纲》(1940)批判进步史观:历史是“压迫者的胜利”,“文明与野蛮交织”;历史唯物主义者应以弥赛亚式打断拯救被压迫者的过去(“回忆”)。《单行道》(1928)、波德莱尔研究、巴黎拱廊计划。名言“认识一个人的唯一方式是毫无希望地爱他”体现其对个体不可还原性的信念与弥赛亚式悲观的爱。
- 生平:生于柏林犹太人家庭;纳粹上台后流亡巴黎;1940年在法西边境被拒而自杀。
- 影响:本雅明是20世纪文化理论最重要的源头之一:法兰克福学派的灵感、现代媒介理论与文化研究的先驱。
20. 存在者不可能为真 —— 马尔库塞(1898–1979)
- 分支:社会哲学/批判理论;方法:黑格尔马克思主义/弗洛伊德马克思主义。背景:黑格尔与马克思;海德格尔(师从);弗洛伊德;后承:1968年学生运动;批判理论。
- 理论:马尔库塞是法兰克福学派核心成员:《理性与革命》(1941)重释黑格尔为批判理论之源;《单向度的人》(1964)分析发达工业社会如何通过消费主义与“舒适的不自由”消解一切批判——社会“单向度化”;名言“存在者不可能为真”指向:实存的秩序不是真理的标准——既存社会不是“合理性的实现”,批判必须超越实存;《爱欲与文明》(1955)以弗洛伊德论证非压抑性文明的可能。
- 影响:马尔库塞是1960年代新左派的哲学导师;其单向度理论至今是大众文化批判的基石。
21. 历史不属于我们,我们属于历史 —— 伽达默尔(1900–2002)
- 分支:诠释学;方法:哲学诠释学。背景:海德格尔;狄尔泰;后承:德里达与哈贝马斯的争论;当代诠释学。
- 理论:《真理与方法》(1960)创立哲学诠释学:理解不是方法论程序而是存在方式;名言“历史不属于我们,我们属于历史”意指理解者总在效果历史(Wirkungsgeschichte)中——我们被先行于我们的一切传统、语言与历史塑造,不存在“无预设”的理解;理解是“视域融合“(Horizontverschmelzung)——文本的视域与解释者的视域的融合,产出新的意义;成见(Vorurteil)不是障碍而是理解的条件;典范是对话与应用。
- 影响:伽达默尔把诠释学从方法论改造为哲学,成为20世纪人文科学的基础理论;与哈贝马斯(批判理论)和德里达(解构)的论战塑造了20世纪末欧陆哲学。
22. 凡科学陈述谈到实在,就必须可证伪 —— 波普尔(1902–1994)
- 分支:科学哲学/政治哲学;方法:批判理性主义。背景:爱因斯坦相对论;维也纳学派;后承:库恩;拉卡托斯;开放社会理论。
- 理论:名言“凡科学陈述谈到实在,就必须可证伪”概括其证伪主义:科学与非科学的划界标准不是可证实性(归纳不可证全称命题)而是可证伪性——科学是可被经验推翻的猜想;科学方法是猜想与反驳——大胆假设、严格检验;理论永远不能被证实,只能“暂时未被反驳”。《科学发现的逻辑》(1934)、《猜测与反驳》(1963)。政治哲学:《开放社会及其敌人》(1945)批判柏拉图、黑格尔、马克思的历史决定论(历史有必然规律的思想),捍卫开放社会——渐进社会工程、民主纠错、批判多元主义。
- 影响:波普尔重塑了20世纪科学哲学(直到库恩、费耶阿本德);“开放社会”成为冷战自由主义的核心概念。
23. 智慧是一种道德范畴 —— 阿多诺(1903–1969)
- 分支:社会哲学/美学;方法:批判理论/否定辩证法。背景:马克思;弗洛伊德;韦伯;勋伯格的音乐理论;后承:1968年批判;后现代批判。
- 理论:阿多诺是法兰克福学派的核心:《启蒙辩证法》(1947,与霍克海默合著)——启蒙对神话的胜利自我反转为新的神话:工具理性把一切(包括人)化为可计算的对象,通向野蛮(奥斯维辛);《否定辩证法》(1966)——拒绝一切同一化思维,概念永远不能穷尽其对象,哲学的任务是非同一性的抵抗;名言“智慧是一种道德范畴”意味着:思想永远关联着道德责任——在奥斯维辛之后,思考方式本身是伦理问题。美学:《美学理论》——现代艺术(勋伯格、卡夫卡、贝克特)是抵抗文化工业的唯一空间。文化工业批判(与霍克海默合写):大众文化是意识形态的统治工具。
- 影响:阿多诺是20世纪批判理论最重要的哲学家;其文化工业与否定辩证法影响了整个战后欧陆思想、媒介研究与音乐社会学。
24. 存在先于本质 —— 萨特(1905–1980)
- 分支:存在主义/现象学/政治哲学;方法:现象学存在主义。背景:海德格尔;胡塞尔;黑格尔与马克思;后承:1968年左翼思想;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
- 理论:名言“存在先于本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1946):人不像人工制品有预先的“本质”,人首先存在,然后通过选择造就自身——人是自由的,自由是人的宿命;拒绝选择也是选择,我们对自己完全负责,由此产生焦虑与自欺(mauvaise foi,逃避自由、把自己当物)。《存在与虚无》(1943)系统阐述:意识是虚无(no-thingness)、是自在存在的虚无化;他人是“地狱”(《禁闭》)——他者的凝视使我对象化。《恶心》(1938)以文学呈现偶然性。《批判的辩证理性》(1960)试图融合存在主义与马克思主义:自由在匮乏与群体实践的历史条件下运作。
- 政治:终生介入政治:反法西斯抵抗、阿尔及利亚战争、1968年五月风暴、反越战;拒绝诺贝尔文学奖。
- 影响:萨特是存在主义最有名的代言人与20世纪公共知识分子的典范;其自由哲学影响了战后一代与女性主义(波伏娃)。
25. 恶的平庸性 —— 阿伦特(1906–1975)
- 分支:政治哲学;方法:现象学政治理论。背景:海德格尔(师从与恋情);康德的政治哲学;极权主义经验;后承:当代共和主义与政治理论。
- 理论:《极权主义的起源》(1951)分析纳粹与斯大林主义的共同结构:意识形态、恐怖与无世界性。《耶路撒冷的艾希曼》(1963)提出“恶的平庸性“(banality of evil):艾希曼不是恶魔而是不能思考的官僚——恶不源于恶魔般的恶意,而源于无思考、无判断、服从例行;思考(回顾自身的两卷对话)是防止平庸之恶的唯一途径。《人的境况》(1958)区分劳动、工作、行动:行动(在公共领域的言行)是政治的本性;现代社会的异化在于行动领域的萎缩。《心智生活》(1978)研究思考、意志与判断。
- 影响:阿伦特是20世纪政治哲学最重要的女性思想家;其“恶的平庸性”成为对官僚理性与服从伦理的经典分析;她对革命、共和生活与判断力的理论影响当代政治理论。
26. 理性栖居于语言 —— 列维纳斯(1906–1995)
- 分支:伦理学/宗教哲学;方法:现象学/他者伦理学。背景:胡塞尔与海德格尔(师从);犹太塔木德研究;后承:德里达;当代伦理学。
- 理论:《总体与无限》(1961)批判西方哲学的总体性传统——把一切他者还原为同一;真正哲学的起点是他者之脸(face of the Other)——脸的显现即是伦理的召唤“你不可杀人”;名言“理性栖居于语言”意指:语言不是知识工具而是向他者显现、回应他者的伦理空间;《异于存在或在本质之外》(1974)以“代替”“人质”“痕迹”深化他者伦理。上帝是“观念中的上帝”——超越存在论的伦理关系中的呼求。
- 影响:列维纳斯使伦理学成为第一哲学;其他者哲学影响德里达、当代神学与21世纪的伦理学复兴。
27. 为了看见世界,我们必须打破对其习惯性的接受 —— 梅洛-庞蒂(1908–1961)
- 分支:现象学/心灵哲学;方法:存在现象学。背景:胡塞尔;格式塔心理学;后承:具身认知科学;当代心灵哲学。
- 理论:《知觉现象学》(1945)主张:名言“为了看见世界,我们必须打破对其习惯性的接受”——哲学的起点是重新发现原初经验(前反思的知觉);知觉的主体不是纯粹意识而是身体(身体图式、身体间性)——我们是“世界的肉身”;心灵与身体不是二分,而是身体的意向性;语言是“肉”(chair)的表现。晚期《可见的与不可见的》(1964,遗著)发展“肉“(la chair)本体论——存在即交织。
- 影响:梅洛-庞蒂是法国现象学的中坚;其身体—知觉哲学影响了当代具身认知科学、建筑学与文学理论。
28. 人被定义为人类,女人被定义为女性 —— 波伏娃(1908–1986)
- 分支:存在主义/女性主义;方法:存在主义分析。背景:萨特的存在主义;梅洛-庞蒂;后承:现代女性主义;性别理论。
- 理论:《第二性》(1949)宣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造就的”——名言“人被定义为人类(the human being),女人被定义为女性(female)”:男性把自身设定为主体/绝对(the One),把女性设定为他者(the Other);女人的“他者”地位是历史与社会的产物,非生物本质;女人必须拒绝“内在性”(被封闭于重复的家中)而争取超越性(transcendence,自由筹划)——《第二性》是现代女性主义的奠基文本。《模糊性的道德》(1947)提出存在主义伦理:人的境况本质上是模糊的——自由必须在具体处境中承担;爱情、老年、死亡的小说与回忆录(如《岁月的力量》)。
- 影响:波伏娃是现代女性主义的哲学奠基人;《第二性》与萨特《存在与虚无》并列为存在主义双璧;性别作为社会建构的理论源于她。
29. 语言是一种社会艺术 —— 蒯因(1908–2000)
- 分支:语言哲学/认识论/逻辑学;方法:分析哲学/自然主义。背景:逻辑实证主义(卡尔纳普);行为主义;后承:戴维森;分析哲学的后实证转向。
- 理论:《语词与对象》(1960)提出翻译的不确定性:没有事实决定唯一正确的翻译手册——意义不是确定的对象;整体主义:名言“语言是一种社会艺术”与“我们的陈述面对经验检验时是以整体为单位”——任何陈述都可以在调整信念网络时保持为真,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分析/综合的区分、还原论)应予抛弃(《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1951);本体论相对性与自然化的认识论——认识论是心理学的一章。
- 影响:蒯因的“两个教条”终结了逻辑实证主义;其整体主义与不确定性重塑了当代分析哲学(戴维森、普特南、罗蒂皆其继承或批判者)。
30. 自由的根本意义是免于锁链的自由 —— 伯林(1909–1997)
- 分支:政治哲学/思想史;方法:概念分析/观念史。背景:英国观念论(早年);俄苏经验;后承:当代自由主义。
- 理论:伯林(生于里加的犹太家庭,1919年亲历俄国革命)是20世纪自由主义最重要的捍卫者:《两种自由概念》(1958)区分消极自由(free from——不受他人干涉的自由,名言“自由的根本意义是免于锁链的自由”)与积极自由(free to——自我实现的自由);后者极易被极权主义盗用为“强迫人自由”——历史灾难的哲学根源;《刺猬与狐狸》(1953)、价值多元主义——人类的根本价值(自由、平等、正义)可能冲突且不可通约,不存在唯一终极答案;《维柯与赫尔德》《俄国思想家》——观念史研究。
- 影响:伯林的消极/积极自由之分是现代政治哲学的基础概念;其价值多元主义塑造了战后自由主义。
31. 像山那样思考 —— 奈斯(Arne Naess,1912–2009)
- 分支:环境哲学;方法:深层生态学。背景:斯宾诺莎(其博士论文);甘地的非暴力;生态危机;后承:环境伦理学;绿色运动。
- 理论:挪威哲学家奈斯创立深层生态学(deep ecology,1973):区别于只关心污染与资源的“浅层生态学”,深层生态学主张生态中心主义平等——一切存在物都有内在价值,不只作为人类资源的工具价值;“自我实现“(Self-realization)——从 ego 到 social self 到生态自我(Self)的扩展;“像山那样思考“(借利奥波德):从生态系统的整全视角而非人类中心视角看自然。纲要:八条深层生态学纲领(1976,与塞申斯)。
- 影响:奈斯是现代环境哲学的奠基人之一;深层生态学塑造了全球绿色运动的理论语言。
32. 若生活没有意义,将生活得更好 —— 加缪(1913–1960)
- 分支:存在主义/荒诞哲学;方法:荒诞主义/抵抗伦理。背景:克尔凯郭尔与存在主义;尼采;抵抗运动经验;后承:荒诞派戏剧;当代虚无主义批判。
- 理论:《西西弗神话》(1942)提出“荒诞“(absurd)——人对意义的渴求与宇宙的沉默之间的冲突;“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回应荒诞的不是自杀也不是“哲学自杀”(跳跃到信仰),而是反抗——清醒地生活、没有意义却更充分地生活——名言“若生活没有意义,将生活得更好”(Life will be lived all the better if it has no meaning):正因没有终极意义,此刻的生活才更值得全然拥抱;西西弗是荒诞英雄——“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鼠疫》(1947):在荒诞中团结与抵抗的伦理;《反抗者》(1951):区分反抗与革命,反对一切以历史为名的杀人(与萨特决裂);《局外人》(1942)、《第一个人》(遗作)。
- 生平与影响:生于阿尔及利亚贫寒家庭;法国抵抗运动《战斗报》主编;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44岁);1960年车祸去世。加缪是20世纪荒诞哲学的代言人与道德良知的象征。
八、第六章:当代哲学(1950–今)
章节导言
- 1950年以来的哲学多元并进:分析哲学(蒯因之后的心灵语言哲学、罗尔斯的规范政治哲学、克里普克模态逻辑)、欧陆哲学(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列维-斯特劳斯、福柯、德里达、利奥塔;女性主义与后殖民:伊里加雷、克里斯蒂娃、赛义德、法农)、生态与环境哲学(奈斯、辛格的动物解放)、非洲哲学(奥德鲁卡的对话哲学)、以及全球正义与新技术伦理。
- 大事年表:罗尔斯《正义论》(1971);福柯著作(1960s–80s);德里达《论文字学》(1967);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辛格《动物解放》(1975);赛义德《东方主义》(1978);利奥塔《后现代状况》(1979);齐泽克(1989–)。
各节内容详述
1. 语言是皮肤 —— 巴特(1915–1980)
- 分支:符号学/文学理论;方法: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背景:索绪尔;萨特《什么是文学》;后承:后现代文化理论。
- 理论:《写作的零度》(1953)、《神话学》(1957)——用符号学解剖大众文化的“神话“(自然化的意识形态);《S/Z》(1970)区分可读文本与可写文本;《作者之死》(1967)——文本意义不由作者意图决定;《恋人絮语》《明室》。名言“语言是皮肤”意指:语言不是透明工具而是身体性的表达——欲望在语言中留下痕迹。
- 影响:巴特是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的枢纽人物;其符号学方法重塑了文学、文化、时尚与摄影研究。
2. 没有文化我们将如何度日? —— 米奇利(Mary Midgley,1919–2018)
- 分支:伦理学/动物哲学;方法:整体主义道德哲学。背景:后达尔文伦理学;后承:环境伦理学。
- 理论:米奇利批判科学主义(把科学当作唯一真理之源)与还原论;主张人类是“文化的动物”——名言“没有文化我们将如何度日?”意指文化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人类生存的框架;《兽与人》(1983)研究人与动物关系的道德;《曾为伦理学的哲学》(1992)批判哲学对伦理的忽视;倡导整体论、承认人类在自然中的有限与嵌入。
- 影响:米奇利是20世纪英国最重要的道德哲学家之一,环境伦理与动物伦理的先驱。
3. 常规科学不以新奇为标的 —— 库恩(Thomas Kuhn,1922–1996)
- 分支:科学哲学;方法:历史主义。背景:逻辑实证主义;科学史;后承:后实证主义科学哲学;科学知识社会学。
- 理论:《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颠覆逻辑实证主义:科学不是知识的线性累积而是范式(paradigm)的更替——名言“常规科学不以新奇为标的”意指常态科学是在范式内解谜,不追求推翻范式;异常积累引发危机,最终科学革命换范式(“不可通约性”);科学共同体的“格式塔转换”决定何为科学问题与真理标准。
- 影响:库恩的范式理论重塑了科学哲学、科学史与科学社会学;“范式转移”成为跨学科的核心概念。
4. 正义的原则是在无知之幕后选定的 —— 罗尔斯(1921–2002)
- 分支:政治哲学;方法:社会契约论/分析规范理论。背景:洛克、卢梭、康德的社会契约;功利主义(其对手);后承:当代政治哲学的复兴;诺齐克、桑德尔、社群主义。
- 理论:《正义论》(1971)复兴社会契约论:原初状态——各方在“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后(不知道自己的阶级、天赋、性别、价值观)选择正义原则——名言“正义的原则是在无知之幕后选定的”;推出的两原则:①平等的基本自由原则(人人享有最广泛的平等自由);②差异原则(社会经济不平等仅在有利于最不利者、且职位向所有人开放时才被允许)。对功利主义的替代:功利主义可能牺牲少数人,正义不可。
- 影响:罗尔斯使规范政治哲学在20世纪70年代复兴;《正义论》是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著作;此后诺齐克《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自由至上主义)、桑德尔、沃尔泽、社群主义皆与其对话。
5. 艺术是生活的一种形式 —— 沃尔海姆(1923–2003)
- 分支:美学/心灵哲学;方法:分析美学。背景:维特根斯坦;克罗齐与科林伍德的表现论;后承:当代分析美学。
- 理论:《艺术及其对象》(1968)——名言“艺术是生活的一种形式”:艺术品不是纯粹的审美对象,而是嵌在生活(创作、观看、理解的历史实践)中的东西;主张再现(representation)理论——观看艺术品的经验具有独特的双重性(对再现对象的视觉经验);批评作为情感与理性兼具的活动。
- 影响:沃尔海姆是战后英国分析美学的奠基者。
6. 怎么都行 —— 费耶阿本德(1925–1994)
- 分支:科学哲学;方法:认识论无政府主义。背景:波普尔的证伪主义(其批判对象);库恩的范式论;后承:科学知识社会学;后现代科学批判。
- 理论:《反对方法》(1975)名言“怎么都行“(Anything goes):不存在统一的、普遍的科学方法;科学史上最重大的进步(伽利略、哥白尼)恰恰违背了当时的“理性规则”;科学是一种传统,不优于其他传统(如民间医学、巫术)——国家与科学应分离,教育应开放多元传统;“认识论无政府主义”是自由社会应有的态度。
- 影响:费耶阿本德是科学哲学中最激进的相对主义者;其反方法论挑战了“科学至上主义”,影响了STS(科学技术论)与后现代科学批判。
7. 知识被生产出来以供出售 —— 利奥塔(1924–1998)
- 分支:政治哲学/知识论;方法:后现代主义。背景:康德与黑格尔;后工业社会理论;后承:后现代理论。
- 理论:《后现代状况》(1979)——名言“知识被生产出来以供出售”:在高度发达的社会中,知识已进入商品流通领域,其价值按交换价值而非真理衡量;“宏大叙事“(meta-narratives——启蒙解放、黑格尔精神、马克思主义)已经崩溃,后现代是对元叙事的怀疑;知识碎片化为语言游戏,正义在于承认差异。
- 影响:利奥塔使“后现代”成为哲学概念;其对知识商品化的分析预见了信息经济时代的知识状况。
8. 对黑人而言只有一种命运,而它是白色的 —— 法农(Frantz Fanon,1925–1961)
- 分支:政治哲学/精神分析/后殖民理论;方法:现象学+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背景:法国殖民主义;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精神病学;后承:后殖民研究;反殖民运动。
- 理论:《黑皮肤,白面具》(1952)分析殖民主义对黑人心灵的内化暴力:黑人被迫以白人的语言、文化与自我理想自我殖民——名言“对黑人而言只有一种命运,而它是白色的”揭示殖民结构的强制性同化;《全世界受苦的人》(1961)主张殖民暴力只能以革命暴力回应;民族资产阶级的警告;人类解放的新人文主义愿景。
- 生平:马提尼克出身的法国精神科医生;阿尔及利亚革命(FLN)的理论家与战士;36岁白血病去世。
- 影响:法农是后殖民理论与反殖民解放哲学的奠基人;其著作塑造了1960–70年代全球反殖民运动与当代种族研究。
9. 人是晚近的发明 —— 福柯(1926–1984)
- 分支:历史哲学/知识论/权力理论;方法:考古学/谱系学。背景:尼采;康吉莱姆的科学史;后承:后现代批判理论;治理性研究;酷儿理论。
- 理论:《词与物》(1966)分析西方知识的认识型(épistémè)变迁——文艺复兴→古典→现代;名言“人是晚近的发明”意指“人”作为知识对象是19世纪认识型的产物,随着认识型的转变,人“将被抹去,如海边沙上的一张脸”。《知识考古学》(1969)、《规训与惩罚》(1975)——现代社会的规训权力(全景敞视监狱、纪律、规范化);《性史》——权力不只是压抑,而是生产性的;权力/知识的共生:“权力生产真理”;“必须保卫社会”——治理术与生命权力。
- 影响:福柯是20世纪末批判理论最深远的影响者:后殖民、酷儿、女性主义、监视研究、精神医学批判、身体政治皆源于或回应他。
10. 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生活在一个令人安心的幻觉世界 —— 乔姆斯基(1928–)
- 分支:语言哲学/政治批评;方法:生成语法+政治分析。背景:笛卡尔;结构主义(其批判对象);后承:认知科学。
- 理论:《句法结构》(1957)创立生成语法:人类具有先天的“普遍语法”——语言能力(competence)与语言行为(performance)之分;“柏拉图问题”(儿童何以在贫乏刺激下掌握复杂语言)的答案是人类心智的先天结构。其理论颠覆了行为主义与经验主义语言学,成为认知革命的源头。政治批评:名言“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生活在一个令人安心的幻觉世界”出自其媒体批判(《制造同意》1988与赫尔曼合著):大众媒体通过“宣传模型”过滤信息,使公民活在精英制造的现实幻象中;对越战、美帝主义的系统批判。
- 影响:乔姆斯基是20世纪最重要的语言学家与最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其理论奠定现代认知科学。
11. 社会依赖于对其自身传统的批判 —— 哈贝马斯(1929–)
- 分支:社会哲学/政治哲学;方法:交往行为理论/批判理论。背景:法兰克福学派(阿多诺与霍克海默的学生);韦伯;后承:当代批判理论与欧洲公共领域理论。
- 理论:哈贝马斯是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领袖:《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1962);《交往行为理论》(1981)——名言“社会依赖于对其自身传统的批判”:现代社会的理性化不仅是工具理性,还须有交往理性——主体间通过无强制的论证达成的理解(Verständigung);生活世界的殖民化(系统对生活世界的侵蚀)是现代病理;“理想言语情境“与协商民主;《现代性的哲学话语》(1985)——以交往理性回应后现代对现代性的攻击;晚年《说出真理》等。
- 影响:哈贝马斯是当代最有影响的在世哲学家之一;其交往理性与公共领域理论塑造了当代民主理论、法学与社会学。
12. 文本之外无他物 —— 德里达(1930–2004)
- 分支:哲学/文学理论;方法:解构主义。背景:胡塞尔与海德格尔;索绪尔;后承:后结构主义;文学理论与法学批判。
- 理论:《论文字学》(1967)、《书写与差异》(1967)、《声音与现象》(1967)——名言“文本之外无他物“(Il n’y a pas de hors-texte):西方形而上学的“在场”形而上学(语音中心主义——言语优先于文字)应被解构;索绪尔的符号系统中,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是延异(différance)——意义既延迟又差异,永不确定;文本没有确定的中心,一切意义依赖其他文本的“踪迹”;解构不是破坏而是揭示文本内部的矛盾与依赖。
- 影响:德里达是解构主义的创始人,20世纪后期最重要的欧陆哲学家之一;影响文学理论、法学(批判法学研究)、建筑、神学,与伽达默尔、塞尔的论战塑造了分析—欧陆之争。
13. 我们内心深处没有别的,只有我们自己所放置的东西 —— 罗蒂(1931–2007)
- 分支:认识论/政治哲学;方法:新实用主义。背景:杜威;维特根斯坦与蒯因;戴维森;后承:新实用主义;自由主义乌托邦理论。
- 理论:《哲学与自然之镜》(1979)——批判西方哲学寻求“镜子般”表象实在的知识论传统:名言“我们内心深处没有别的,只有我们自己所放置的东西”——没有先于社会实践的“内在本质”或“所与”(the Given);真理只是“我们最好的信念”,知识是对话而非表象;《偶然、反讽与团结》(1989)——自由主义乌托邦:放弃形而上学担保,靠想象力与同情(“扩大‘我们’的范围”)维系团结;文学优于哲学。
- 影响:罗蒂使新实用主义成为分析—欧陆之桥;其对认识论的解构与“后哲学文化”愿景影响广泛。
14. 每一个欲望都与疯狂有一种关系 —— 伊里加蕾(1930–)
- 分支:女性主义哲学;方法:女性主义精神分析+性差异哲学。背景:拉康的精神分析;波伏娃;后承:性别研究;女性主义理论。
- 理论:《他者女人的反射镜》(1974)——批判西方哲学史把女性排除为“男性同性社会契约”的他者;《性差异的伦理学》(1984)——名言“每一个欲望都与疯狂有一种关系”:主体的建构以对女性的压抑为代价;倡导性差异(sexual difference)作为哲学的根本范畴——不是平等为同一,而是承认两种主体位置的差异;主张建立“女人写女人”(écriture féminine)的语言。
- 影响:伊里加蕾是法国女性主义理论(与克里斯蒂娃、西苏并称“三剑客”)的核心人物;其性差异哲学影响性别研究与精神分析理论。
15. 每一个帝国都告诉自己和世界它与众不同 —— 赛义德(Edward Said,1935–2003)
- 分支:后殖民理论/文学批评;方法:福柯谱系学+人文主义。背景:巴勒斯坦流散;葛兰西;福柯;后承:后殖民研究。
- 理论:《东方主义》(1978)——名言“每一个帝国都告诉自己和世界它与众不同”:西方对“东方”的知识不是客观知识而是权力的话语——一套把东方建构为异质、落后、待驯服的他者的再现体系;东方主义与帝国主义互为表里;《文化与帝国主义》(1993)扩展到小说与帝国的共谋;《知识分子论》(1994)——知识分子作为流亡者与“业余者”的抵抗。
- 生平:巴勒斯坦裔美国文学批评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巴勒斯坦问题的著名发言人。
- 影响:赛义德是后殖民研究的奠基人;《东方主义》是20世纪人文学科最有影响的著作之一。
16. 思想历来通过对立而运作 —— 西苏(1937–)
- 分支:文学理论/女性主义;方法:后结构女性主义。背景:拉康;德里达;后承:性别研究;女性主义写作。
- 理论:《美杜莎的笑声》(1975)——名言“思想历来通过对立而运作”指向西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二元对立(男/女、理性/情感)须被颠覆;提出“女性写作“(écriture féminine)——从身体出发、打破线性逻辑的写作;“写自己。你的身体必须被听见。”
- 影响:西苏是法国女性主义理论的奠基人之一;其女性写作概念影响文学与性别研究。
17. 当代女性主义中谁在扮演上帝? —— 克里斯蒂娃(1941–)
- 分支:精神分析/女性主义/符号学;方法:符号分析+精神分析。背景:拉康;巴赫金;索绪尔;后承:性别研究。
- 理论:《诗歌语言的革命》(1974)——区分“符号态“(semiotic,前俄狄浦斯的、身体性的、母性的语言维度)与“象征态”(symbolic,父权的语言秩序);“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概念的提出者;《妇女的时间》(1979)——名言“当代女性主义中谁在扮演上帝?”警示女性主义的普遍化狂热(把自己立为新普遍真理的化身);主张女性的“主体间”位置——既在象征秩序中又在其中持有符号态的异质性。
- 影响:克里斯蒂娃是符号学与女性主义精神分析的枢纽人物;互文性概念影响整个文学理论。
18. 哲学不仅是一种书面事业 —— 奥德鲁卡(1931–)
- 分支:非洲哲学/政治哲学;方法:对话哲学。背景:欧洲哲学传统(其批判对象);肯尼亚政治;后承:非洲哲学复兴。
- 理论:奥德鲁卡(肯尼亚哲学家)创立“对话哲学“(sage philosophy / philosophy by saga):名言“哲学不仅是一种书面事业”——非洲民间贤哲(sages)通过口头对话进行严格的哲学反思;区分“民间智慧”(folk wisdom,共识性的传统智慧)与“贤哲智慧”(sage wisdom,个人的批判性反思);记录并研究非洲贤哲的对话,证明非洲有活的哲学传统,反对“非洲无哲学”的欧洲中心论。
- 影响:奥德鲁卡是非洲哲学(尤其对话哲学)的奠基人;其工作推动了对非洲思想传统的重新评价。
19. 在受苦中,动物是我们的平等者 —— 辛格(1946–)
- 分支:伦理学;方法:功利主义。背景:边沁与密尔;动物解放运动;后承:当代应用伦理学;有效利他主义。
- 理论:《动物解放》(1975)——名言“在受苦中,动物是我们的平等者”:感觉苦乐的能力是道德关怀的界限,而非理性或物种——物种歧视是像种族歧视一样不合理的偏见;《实践伦理学》(1979)系统应用功利主义于贫困、堕胎、安乐死、环境、全球正义;倡导捐出收入的相当部分救济贫困(有效利他主义运动的理论基础)。
- 影响:辛格是当代应用伦理学最有影响的哲学家;《动物解放》是动物权利运动的《圣经》。
20. 一切最好的马克思主义分析都是对失败的分析 —— 齐泽克(1949–)
- 分支:政治哲学/意识形态理论;方法:拉康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黑格尔。背景:拉康;法兰克福学派;后社会主义经验;后承:当代批判理论。
- 理论: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以拉康精神分析重读意识形态:《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1989)——意识形态不仅是“假意识”而是我们欲望的结构(“他们知道自己不知道”);名言“一切最好的马克思主义分析都是对失败的分析”——革命不是历史必然,而是对失败的爆发性回应;《易碎的绝对》等——批判后现代犬儒主义(”他们知道自己在做假,但依然照做”)与全球资本主义;“穿越幻象”的政治。
- 影响:齐泽克是当代最著名的公共哲学家之一;其“拉康+马克思”的独特路径重新激活了意识形态批判。
九、附录部分
1. 哲学家名录(DIRECTORY)
以条目形式列出更多哲学家(每位约一段简介),包括:
- 古代: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美尼、恩培多克勒、普罗提诺、第欧根尼·拉尔修、卢克莱修、塞涅卡、爱比克泰德、马可·奥勒留等。
- 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波菲利、约翰·司各脱·埃里金纳、安萨里、伪狄奥尼修斯、阿伯拉尔、大阿尔伯特、邓斯·司各脱、奥卡姆的威廉、皮科·德拉·米兰多拉、托马斯·摩尔等。
- 近代:帕拉切尔苏斯、切萨克·拉谟斯、拉美特利、孔多塞、赫尔德、谢林、施莱尔马赫、叔本华、克尔凯郭尔(部分为正文章节人物之延伸条目)、奥斯特瓦尔德·斯宾格勒等。
- 近现代:怀特海、卡尔纳普、赖尔、奥斯汀、戴维森、普特南、罗尔斯(延伸)、内格尔、德里达(延伸)、让-吕克·马里翁、彼得·辛格(延伸)、斯洛文尼亚齐泽克(延伸)、朱利娅·克里斯蒂娃(延伸)等。
2. 术语表(GLOSSARY)
按字母顺序解释全书出现的重要哲学术语:如:
- A:先天的、抽象、美学、外延、智能、分析/综合、无政府主义、动物精神、原子论、属性、独断论
- B:存在论、行为主义、身体、二元论、荒诞、贝克莱主义
- C:范畴、范畴错误、因果关系、基督教柏拉图主义、认识型、共产主义、具体普遍性、意识、偶然性、批判理论、犬儒主义
- D:解构、演绎推理、笛卡尔主义、辩证法、二元论、神圣命令、教条主义、双重真理
- E:经验主义、情感主义、.empiricism、启蒙、认识论、存在主义、伦理利己主义、生存主义、存在与本质
- F:虚假意识、形式因、自由意志、功能主义、基本主义
- G:普遍语法、群、至善、上帝存在论证明、石墨
- H:享乐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历史主义、唯心主义、意识形态、意象、归纳推理、工具理性、内在于
- L:语言游戏、律法主义、生活世界、逻辑原子主义、逻辑实证主义
- M:唯物主义、形而上学、心灵哲学、单子、现代主义、摩尼教、一元论、神秘主义、神话
- N:自然主义、自然神论、否定神学、新柏拉图主义、虚无主义、唯名论
- O:客观性、本体论、本体论证明、东方主义
- P:泛神论、范式、感知、现象学、物理主义、柏拉图主义、积极/消极自由、实用主义、预定和谐、命题、心理利己主义
- R:理性主义、实在论、还原论、相对主义、再现、修辞学、浪漫主义
- S:怀疑论、符号学、社会契约、社会建构、苏格拉底方法、三段论、实体、经院哲学、斯多亚主义、结构主义、主体性、象征、综合、综合命题
- T:目的论、神论、神学、推理的/事实的真理、真理、类型/殊型
- U:不确定性、普遍性、功利主义、乌托邦
- V:价值理论、美德伦理学、唯意志论、德性
- W–Z:意志、白板说、齐泽克主义等。
3. 索引(INDEX)与致谢(ACKNOWLEDGMENTS)
- 索引:全书按人名、著作、术语、概念详细交叉索引,便于检索。
- 致谢:出版方感谢撰稿人、图片研究者(Ria Jones, Myriam Megharbi)、插画作者(James Graham)及各编辑与制作人员;图片致谢列表。
十、核心线索总览
- 哲学的统一问题链:万物由什么构成(形而上学)→ 我们如何知道(认识论)→ 我们应当如何生活(伦理学)→ 我们应如何共同生活(政治哲学)——每一时代的新答案都是对前一代的回答与反驳。
- 理性主义 vs 经验主义:从柏拉图(先天知识)与亚里士多德(经验观察)的分野,经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与洛克—贝克莱—休谟的两军对垒,到康德的综合,再到蒯因的整体主义与罗蒂的新实用主义——这是西方哲学两千年的主线。
- 西方与东方:希腊哲学从宇宙论转向伦理;中国哲学从伦理政治出发;印度哲学(佛教)以推理求解脱;20世纪以降东西方哲学的对话与融合(京都学派、西方对佛教的接纳)成为新趋势。
- 宗教与哲学的张力:从经院哲学的“信仰寻求理解”到启蒙的理性批判、到费尔巴哈—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的“怀疑阐释学”、再到20世纪现象学的宗教复兴(列维纳斯、马里翁)——信仰与理性的关系始终是哲学的核心战场。
- 语言的转向:从逻辑实证主义到维特根斯坦的两种哲学、从结构主义到解构——20世纪哲学的“语言转向”重塑了知识、真理与主体的概念。
- 权力的批判: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尼采的权力意志、法兰克福学派的文化工业、福柯的权力/知识、赛义德的东方主义、法农的后殖民——对权力如何塑造知识与主体的批判成为当代哲学的主旋律。
- 人的自我理解:从苏格拉底的“认识你自己”到笛卡尔的“我思”、休谟的自我消解、尼采的超人、海德格尔的此在、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波伏娃的“女人是被造就的”——“人是什么”的追问贯穿全书,而“人是晚近的发明”(福柯)正是对这一传统最深远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