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信息与总体结构
| 书名 | A World Appears: A Journey into Consciousness(世界的显现:意识之旅) |
| 作者 | Michael Pollan(迈克尔·波伦),曾著《This Is Your Mind on Plants》《How to Change Your Mind》《The Omnivore’s Dilemma》等 |
| 出版 | Penguin Press(企鹅出版社),版权页标注 © 2026 |
| ISBN | 精装 9781984881991;电子书 9781984882004 |
| 献词 | 致妻子 Ann 及作者的母亲 |
| 题词 | 弗吉尼亚·伍尔夫:”Examine for a moment an ordinary mind on an ordinary day”; 阿尼尔·赛斯:”I open my eyes and a world appears” |
全书结构:导论(The Wager 赌约)→ 第一章 感觉→ 第二章 感受→ 第三章 思想→ 第四章 自我→ 尾声(The Cave 洞穴)→ 致谢、注释、参考文献、索引。
全书主线:作者以1998年神经科学家Christof Koch与哲学家David Chalmers关于意识的著名赌约为引子,从意识在自然中最简单的形态(植物感觉)逐步上溯至最复杂的形态(人类自我),探讨意识的四个维度,并提出本书的”赌约”——读完此书读者会变得”更有意识”。
导论:The Wager(赌约)
1. 1998年不来梅的赌约
- 背景:1998年,现代意识科学诞生尚不足十年,Koch与Chalmers在不来梅一家酒吧深夜打赌。
- Christof Koch:德裔美国神经科学家,28岁在MIT做博士后时与Francis Crick(DNA双螺旋发现者,1962年诺贝尔奖得主)合作,自1980年代末追寻意识的”神经相关物”(neural correlates),后加入加州理工。
- David Chalmers:澳大利亚哲学家,1994年图森首届跨学科意识会议上提出著名区分:
- “简单问题”(easy problems):学习、记忆、辨别、知觉等心理操作的机制,有成熟科学方法可用;
- “困难问题”(hard problem):为什么这些信息加工会伴随主观体验?“为什么所有这些信息加工不能’在黑暗中’进行、没有任何内在感受?”
- Chalmers推测解决之道可能需要给物理学的基本要素(物质、能量、空间、时间)之外增加”一种额外的成分”。
- 赌约内容:Koch预言25年内会找到意识的物理足迹(一小群专门负责主观体验的神经元);赌注为一箱好酒。结果:2023年6月纽约意识会议上Koch认输,向Chalmers送上一箱马德拉酒。
2. 为什么意识科学如此年轻
- 自伽利略起,科学把心灵/灵魂”隔离”出去交给教士和诗人(既是政治策略,也是方法论选择);
- 1989年版《国际心理学词典》对意识的词条:“一种迷人却难以捉摸的现象……关于它没有任何值得一读的东西”;
- 行为主义统治20世纪大部分心理学,拒绝研究内在性;Freud与William James是例外。
3. 作者的”两颗心”
- 人文学科的一面:初二化学老师Sammis先生的还原论(“人不过是价值四美元多的化学元素”)令作者反感,转向文学——文学捕捉到了”活着是什么感觉”,即意识;
- 科学写作者的一面:同情还原论事业——“生命力”(élan vital)之谜已被逐渐化解,意识之谜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
- 对魔法的怀疑:作者怀疑寻找意识源泉实为”寻找灵魂”的隐喻性代理。Chalmers的父亲(医生)听闻儿子学哲学时说:“别告诉我你要花一辈子去找灵魂!”
- 化学能改变意识(咖啡因、裸盖菇素)这一事实,至少为意识的物质性提供佐证;脚注提及赫胥黎的”减压阀”理论(《知觉之门》)。
4. 两大主流理论
- IIT(整合信息理论):2004年由威斯康星大学精神科医生Tononi提出,Koch近年主要押注于此。从体验的五大公理出发——内在性、复合性、整合性、确定性、有界性;认为任何正确配置以整合信息的物理系统(包括硅片)都在某种程度上有意识;主张整合信息就是意识本身(同一而非相关);理论争议极大且无法证伪。
- GWT/GNWT(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全局神经工作空间理论):Baars于1980年代提出、Dehaene发展。脑内众多模块无意识加工信息,最紧迫的信息通过准达尔文式竞争进入”全局工作空间”(剧场聚光灯隐喻),被”广播”至全脑而进入意识。
- 作者对GWT的质疑:无法解释大量无意义材料如何进入工作空间;更关键的是,广播的接收者/主体是谁?(困难问题再次现身。)
5. Templeton基金会的”对抗性合作”
- IIT与GWT正式对决:2018年西雅图会议设计实验,由中立第三方实验室执行,预测失败方须事先承诺承认失败。脚注引2025年《Nature》Cogitate联合体论文:两种理论都只得到部分支持。
6. Chalmers近年探索的”疯狂想法”
泛心论、唯心论、错觉论、量子理论。Chalmers扮演”建设性拆台者”角色:不持守任何自己的理论,乐於把各种理论推到崩溃点。“我刚研究过的理论总是显得最不可信。”
7. 意识为何如此难解
- 只能用意识本身去破解意识——“意识是水,我们如鱼在水中,无法上岸”;
- Koch说若无意识,世界只剩”粒子和波,尘埃!只是尘埃!”;
- 科学本身也是人类意识的特化版本,“无处之观”(view from nowhere)是自负;
- 定义分歧:Damasio”发生之事的感觉”、Searle”从早到晚的觉知状态”、Nagel”成为某物是什么感觉”(蝙蝠有、烤面包机没有)。
8. 现象学与迷幻剂的角色
- 现象学(第一人称 investigation)被越来越多研究者重视;
- Gopnik警告”教授意识”偏差:能久坐抽象思考的人预设了特殊的意识形态;
- Thompson警告勿把地图当疆域(信息≠体验);
- 心身二元可能是笛卡尔文化的建构;
- 作者五十多岁时两次迷幻体验激发全书写作:迷幻剂”涂抹了知觉之窗”,把常人变成现象学家(Husserl的”自然态度”vs”现象学态度”)。
9. 本书的四个维度与最终赌约
- 感觉:意识的最原初形式——以植物为焦点;
- 感受:许多科学家现在认为感受是动物意识的源泉(位于古老的脑干上部而非新皮层);本章兼论”合成现象学”(给机器装上感受);
- 思想:人类意识的内容——意识流,更多倚重哲学家与小说家;
- 自我:意识的顶峰——那个被认为居于头颅之中的连续稳定的”我”,许多科学家、哲学家与佛教徒视之为”有用的虚构”。
作者坦言:读完此书读者可能知道的更少而非更多(引William Goldman:“没人真的知道任何事”);希望在于学会更好地使用意识。本书的赌约:读完这段旅程,你将比之前更有意识。
第一章 Sentience(感觉)
章首引语:莱布尼茨(1687)“我不敢断言植物没有灵魂、生命或实体形式。”
第一节 Minds Before Brains?(先于大脑的心智?)
核心问题:意识在自然界中分布有多广?笛卡尔认为始于终于人类,今天几乎无人接受。作者的反向策略:不从人类(最复杂案例)入手,而从生命树底部寻找”原意识/感觉”。
历史的根源——自然的二分:
- 伽利略区分”第一性质”(大小、形状、质量、运动、数量——客观可测)与”第二性质”(色、味、嗅、声、温——主观难测),只把可量化的第一性质交给科学,把第二性质”逐出世界、塞进人心”;
- 怀特海称之为”自然的二分”(bifurcation of nature);
- 笛卡尔区分 res extensa(物质实体)与 res cogitans(心灵实体,仅人类拥有)——这为活体解剖提供了哲学许可(动物无灵魂故无痛感);
- 方法变成形而上学:可量化的物质世界成了唯一算数的世界,生活经验在数学抽象面前消退;
- 二元论与身心问题由此产生,至今困扰意识研究;
- Thompson、Frank、Gleiser 2024年著作《盲点》:西方科学未能认真对待生活经验,使”意识”脱离自然、变成类似魔法之物。
第二节 Plants Awaken(植物觉醒)
作者的自我暴露:开始严肃考虑植物有意识的想法,源于某天下午吃了魔法蘑菇后在花园中的体验。
- 约翰·霍普金斯研究:单次迷幻体验显著提高人们赋予其他实体(生物与非生物)意识的概率;其中植物增幅最大——服用前26%认为植物有意识,服用后升至61%;
- 帝国理工学院研究:迷幻剂改变人们对现实的基本信念,从唯物主义转向泛心论或唯心论;
- 解释的可能性:迷幻剂软化对魔幻思维的抵抗 / 超活跃代理检测的认知偏误(把石头错当熊比反过来更利于生存)/ 西方”死世界”观念让我们得以无限制开发自然(短期有利、长期毁灭 habitat);
- William James的方法:把神秘体验当作待检验的假说,实用主义标准——当作真会有何用?James称神秘体验的确信感为”noetic quality”(知性特质);
- 蘑菇过后,作者对植物意识的怀疑回归——多数时候植物仍是无言的家具;
- 核心反问:我们凭什么把意识垄断权交给大脑?IIT、泛心论、AI研究者都对”基质”不可知——神经科学从未确定产生意识的生物学结构。
第三节 Is It Like Anything to Be a Plant?(作为植物是什么感觉?)
- Nagel的蝙蝠:如果”成为某物是什么感觉”成立,该存在即有主观体验。蝙蝠的回声定位虽然陌生,但我们尚可想象;植物的”环境世界”(umwelt,德语”自我-世界”)则构成想象力的极限挑战;
- 植物与动物的差异:无眼(却有依赖”看见”光影的行为,如变色龙藤模仿所攀附植物的叶形)、不动、无神经系统(却用电化学信号交流)、时间尺度极慢、“指挥中心”在地下根尖——每株植物有数千个联网的”指挥中心”;
- 达尔文的洞见:主根(radicle)尖端”就像低等动物的脑”;病中观察植物运动,创造”回旋转头”(circumnutation)一词描述根茎的螺旋探索;
- 剑桥意识宣言(2012):非人动物(含所有哺乳类、鸟类、章鱼)拥有产生意识的神经基质;
- 纽约动物意识宣言(2024):所有脊椎动物(含爬行、两栖、鱼类)和许多无脊椎动物(头足纲、十足目甲壳类、昆虫)的意识体验具有”现实可能性”;
- 但这些宣言未触动我们的动物中心主义与神经中心主义——默认只有有神经系统的动物才有意识。
第四节 A Brief Digression on Terminology(术语辨析)
| 术语 | 定义 |
|---|---|
| 感觉 | 意识的最基本形式/前体:感知环境并智能地响应正负变化(Thompson定义:“活着的感觉”);含觉知、视角、偏好、能动性,但无自我、情绪、反思 |
| 意识 | 感觉的进化高级形态;“所有有意识的生物都有感觉,但只有部分有感觉的生物有意识” |
| 智能 | James:“以可变手段实现的固定目标”;超越本能的能力与灵活性;与意识可互相促进但不互相依赖(计算机智能而无意识) |
| 认知 | 获取和加工环境与自我信息——“感知与响应之间发生的事”;与机器共享 |
| 心灵 | 最宽泛的术语,涵盖大脑有意识与无意识的一切 |
伦理意义:被赋予意识的存在可能获得道德考量地位(因为伴随感受与受苦能力)——划界绝非学术游戏。
第五节 Enter the Plant Neurobiologists(植物神经生物学家登场)
- Paco Calvo:西班牙穆尔西亚大学”最小智能实验室”(MINT Lab)主任,2017年在《意识研究杂志》发表”What Is It Like to Be a Plant?“;主张想象力需被科学武装;引用Churchland讽刺语”If you root yourself in the ground, you can afford to be stupid”(扎根于地你可以蠢一点)作为反衬——不能逃跑的植物反而必须更聪明;
- 植物神经生物学家群体:Calvo、Mancuso、Baluška、Trewavas、Gagliano、Marder等;”神经生物学”一词部分是激怒主流科学的智力恶作剧;
- 关键实验证据:
- 含羞草:Gagliano教会它忽略”花盆坠落”刺激,记忆保持28天以上(果蝇只能记24小时);
- 豌豆:选择营养渐增的土壤而非眼前营养更多的土壤——能预测未来条件;
- 亲缘识别:同盆陌生植物竞争土壤,近亲植物合作分享;
- 自我识别:他人叶片造成的阴影引发快速生长竞争,自身树冠的阴影不引发反应;
- 整合来自二十多种”感官”的信息(包括人类全部五感);
- 作者的自我修正:他此前的植物观是”基因型层面的聪明”(兰花模拟雌蜂、咖啡因奖励传粉者),植物神经生物学揭示的是个体表型层面的灵活应对。
第六节 Are Neurons Overrated?(神经元被高估了吗?)
- 引Martin Amis《信息》中”日益屈辱史”的构想:哥白尼→达尔文→如今连意识垄断也在瓦解;
- Stefano Mancuso:佛罗伦萨大学国际植物神经生物学实验室;“我们在编每物种的化学词汇词典——植物有3000个分子词汇,而普通学生只有700个单词”;
- 玉米根迷宫实验:隐藏硝酸铵肥料,根尖如迷宫中的老鼠般找到最优路径——“如果根是老鼠、狗或你,毫无疑问你会被认为有智能”;
- Mancuso的智能定义:“解决问题的能力”;植物呈现分布式智能,如鸟群(每个个体只遵循简单规则,整体涌现复杂协调)——数千根尖如群鸟;
- 根尖的超感知:重力、湿度、光、压力、硬度、体积、氮磷盐、微生物、毒素、化学信号,甚至”听见”流水声( Dry管道外也能寻到埋地水管);
- 菟丝子:无叶绿素的寄生藤,凭气味”选择”最佳宿主,并做成本收益分析决定缠绕圈数;
- “神经元也许被高估了”:它们”只是可兴奋的细胞”——植物根尖后的”过渡区”电活动与耗氧量极高,或即达尔文的”根脑”假说位置(未证实、有争议,脚注引Kingsland & Taiz 2025年主流批评);
- 麻醉:同一类麻醉药(化学性质各异,包括惰性氙气)可使含羞草不闭叶、捕蝇草不闭合——说明意识”与化学无关而与物理有关”(可能是电场);麻醉如何生效本身仍是深谜;
- 睡眠:Tononi 2008年《Nature》论文确立果蝇符合睡眠全部标准;Mancuso将动物睡眠标准应用于植物——全部符合(挪盆振动剥夺睡眠、“时差”重置需数天);但预感无法发表,因为”接受植物睡眠即打开承认它们有意识的大门”;
- Lamme的论证(《意识研究杂志》):存在清醒-无意识两种状态本身即暗示意识——“你无法失去你从未拥有的东西”;
- 作者的质疑与复原:拔掉烤面包机的插头对它”像什么”吗?——但它不是活的;
- 植物痛感之争:Baluška认为”如果植物有意识就该感到疼痛,疼痛是适应性的”,并承认”这是个可怕的想法,我们活在必须吃其他生物的世界”;Mancuso坚决反对:疼痛与运动相关,不能移动的生物感知疼痛毫无生存意义——“植物知道动物在吃它们,但感知疼痛不会增加存活率”——提醒我们勿将人类范畴投射于植物。
第七节 Minds Without Neurons(没有神经元的心智)
Michael Levin(塔夫茨大学Vannevar Bush杰出教授,莫斯科出生,多科学家预言他将获诺奖):
- 基础认知:智能、认知、目的性行为”一路向下”贯穿生命;
- 生物电场:1930年代已发现但被低估(死亡即消失,而DNA死后仍存,故获过度关注)——“杀死细胞你能看到硬件,但会错过软件”;电压敏感染料(1990年代起)揭示所有细胞(不止神经元)都在生物电网络中交换信息、存储记忆;
- 涡虫实验:教会涡虫任务→斩头→再生→记忆仍在——记忆存储于身体的生物电场而非大脑;
- 生物电的组织功能:告诉这个细胞变皮肤、那个变视网膜;无视生物电指令保持独立的细胞常变成癌症;操纵生物电场可造双头涡虫、尾部眼睛的蝌蚪、Xenobot(刮取蝌蚪皮肤细胞自组织成的新生物,能游动、走迷宫、以史无前例的”运动复制”方式繁殖);用人类气管细胞造出”Anthrobot”;
- “进化不是给出答案,而是生成能应对新挑战、自行解决问题的柔性问题解决代理”;
- Arthur S. Reber的CBC模型(细胞意识基础,“生物心理主义”):意识与生命同源,单细胞生物也有正负效价的体验;“没有内在的自我聚焦成分,任何只靠无思想机械运作的物种早就进了达尔文垃圾桶”;丹尼特反驳:细菌与植物只有硬连线的”胜任”(competence)而无”领悟”(comprehension);
- Levin的渐进主义:意图性始于稳态,“稳态的原子就是恒温器”——“生命基本上始于一个恒温器”(有设定点记忆、预测误差、简单目标);他甚至不愿在生命与机器之间划硬线,基本粒子也有”非零能动性”:“我看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心智世界,一个充满认知的世界”;
- Levin拒斥泛心论:无需”在物理学上再拍上什么新东西”;坚信可用既有物理化学定律逆向工程”从物理化学到心智”之路(“我们每个人都从一袋安静的化学物质开始”);
- 对第三人称科学的否定:“如果你从根本上把科学视为第三人称活动,那意识永远超出你的能力”;意识理论不会输出数字而会输出”一首诗”;冥想、迷幻剂等改变认知的实践”绝对算科学,只是不是第三人称的科学”——作者顿悟:吃蘑菇与植物交流竟也是”做科学”。
第八节 The Physics of Sentience(感觉的物理学)
Karl Friston(伦敦大学学院物理学家/神经科学家/精神科医生,被引最多的神经科学家,Levin与Calvo都对其敬畏):
- 自由能原理:回答最基本的问题——任何复杂系统(病毒、细胞、器官、机体、生态系统)如何在熵增定律统治的宇宙中存活?
- 生存三要件:①边界/膜(将内外分隔的”马尔可夫毯”)②感觉装置(采样边界外现实)③行动能力(改变自身或环境以抵抗耗散);
- 最小化惊讶:系统存在的根本驱动——“避免未来可能的惊讶(如寒冷、饥饿或死亡)”;
- 贝叶斯脑:知觉不是接收世界而是持续生成预测、以感官信号纠错;
- 推断是总纲:“推断实际上非常接近一个万有理论——包括进化、意识和生命本身”;推断不需要有意识的推断者(病毒、Xenobot、蜘蛛都做推断);连进化本身也是推断过程(每个表型是自然的一个假说);
- 恒温器辩论:Friston把恒温器也视为推断-稳态系统(有设定点、有世界模型、能”行动”开暖气);作者在此与Friston和Levin分道——只有会死的生命系统才有真正的目标;机器的目标是二手的;
- 植物与自由能(Calvo-Friston合著论文):植物交换环境信息以最小化惊讶、消解不确定性;“植物在主动预判与环境的互动可能……只被动表征感觉输入的植物早就是死肉一块”——对应Mancuso视频中豆苗”预见”金属杆;
- 进化的阶梯(复杂性递增、时间视野延长):病毒(毫秒)→鱼类(能预测行动后果)→计划者(模型含反事实——想象力的萌芽)→控制注意力的哺乳动物→感质(qualia)的诞生:“要有质性体验,你必须知道自己在体验……当你能重新调配注意力让那扇窗变得不那么透明时,你就有了质性体验的机器”——呼应作者的迷幻剂”挡风玻璃”隐喻;
- 意识的最终驱动是社会生活:“在觉知中而非黑暗中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是让我能与我这样的存在交谈”——包括与自己的内在对话(“那荣耀的效用”);
- “意识不过是对我未来的推断”;Solms:“意识是被感受到的不确定性”;
- 元问题(meta-problem):Friston的巧思——“困难问题本身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我们能够设想我们可能没有意识这一反事实假说”(哲学僵尸);“想象不可能之事是意识的伟大天赋,但也带来所有这些困惑与存在焦虑”——蝙蝠不会担忧”作为蝙蝠是什么感觉”。
第九节 The Hard Problem of Life(生命的难题)
- 作者本章两大收获:①感觉(或类似物)一路向下直达最简生物,与生命同时出现——强力支持生物心理主义;②想象力在高等意识演化中的核心角色——Friston的阶梯实为一部”想象力的自然史”;
- 困难问题虽未解决但被”软化了”:如果感觉始于生命,就能构建从简单感觉到人类意识的演化故事;
- Evan Thompson《生命可以都有感觉吗?》:“解释生命所需的个体性、能动性、意义建构、价值等概念,同样是解释心理现象所需的”;感觉总是有效价的——价值、意义、主观性随感受进入世界;
- 汉斯·约纳斯:“只有生命才能认识生命”——仅知数理物理定律,连上帝也无法认出哪怕单细胞生物的自个体化形式与目的指向性;只有有感觉的存在才能认出他者的感觉;
- Thompson认为西方文化对”问题”的错误框定(始于笛卡尔)才是真正的障碍;意识科学的未来必是混合事业:经验主义+哲学+艺术(Levin的主张)+原住民认识论+佛教+个人经验+改变了的意识状态;
- 原住民认识论:亚马孙ayahuasqueros说植物通过梦与异象教他们配方——我们的文化永不采信,“但若这在某种重要意义上是真的呢?”
- 西方科学盲点的代价:“我们失去了与更大宇宙的共情共振”;
- 结尾:作者穿过校园桉树林,水光闪烁——曾经他会断定这份”崇高之感”(Wordsworth)只是人类心灵的投射,“如今我确信自己正与无数非人的心灵共享这一现实”。
第二章 Feeling(感受)
章首引语:拜伦”生命的伟大目标是感觉——感到我们存在,哪怕在痛苦中”;昆德拉”我思故我是知识分子的宣言,他低估了牙痛……自我的基础不是思想而是痛苦……猫受苦时都不会怀疑自己独特而不可替代的自我。”
第一节 Magic?(魔法?)
- Daniel Gilbert午餐对话:这位研究幸福的心理学家听闻作者的计划后”表情像听说有人要蒙眼去沼泽猎鳄”;他最想要的答案是:“为什么信息加工必须’像’点什么?没有哪个心理学家或哲学家能说出主观体验者能做到而精密机器原则上做不到的哪怕一件事”——困难问题的 tidy重述;
- 临别忠告:“警惕对魔法的渴望”;
- 作者的自我剖析:意识是逃离唯物主义灰色牢笼的逃生口;”意识问题”已成我们抗拒还原解释的代理,而这又与对死亡——那最终的还原——的恐惧相连(笛卡尔的灵魂不朽论的世俗版本);
- 泛心论与唯心论滋养这种希望;但作者同样觉得”一小块湿漉漉的海绵状动物肉醒来并意识到自己意识到自己”也像魔法——“这支持保持开放心态”;
- 现有约22种意识理论大多是”脑=计算机”的信息加工版本;认知神经科学本身源于1940年代计算机的出现。
第二节 Being Is Feeling(存在即感受)
- 核心对立:意识是可跨基质运行的信息加工(可造机器意识),还是像新陈代谢一样根植于肉体的生物现象(Thompson立场)?两者不可兼得;
- 感受的枢纽地位:感受是”身体对心灵说话的语言”,天然是有意识的(“怎么可能有一个没有被感受到的感受?”)——可能与其他心理内容根本不同;
- 主流理论的盲区:IIT五公理中无情感,GWT也没有——“你能想出一种不被感受染色的意识体验吗?如果你是典型的AI工程师、神经科学家或意识哲学家,能。”
- Damasio的复兴:1994年《笛卡尔的错误》证明感受改善决策(脑损伤致无法感受者决策更差更慢)——感受让我们在行动前内部试演各种方案(“肠道检查”);“我思故我在”应为”我感受故我在”;
- 拜访Damasio(洛杉矶公寓,儒雅的葡萄牙裔耄耋老人,人文主义科学家):
- 批评Crick从视觉系统入手是”路灯效应”(醉汉在灯下找钥匙)——视觉知觉不一定有意识(盲视现象证明);
- 自上而下 vs 他的自下而上路径;
- 情感研究曾”不体面”:行为主义拒斥主观;认知革命被计算机隐喻俘虏;“刻板印象认为情绪是女性化的”——作者问是否男性主导科学加剧了忽视,Damasio:“毫无疑问”;
- Damasio理论的要义:
- 神经系统为身体存活而演化(我们习惯性本末倒置);
- 稳态与应变稳态需要脑与身体紧密联系;
- 稳态感受(饥饿、渴、冷热)是意识的”开演之举”;
- 关键证据:皮层损伤对意识影响甚微,而上脑干(监测内感受信号处)小损伤即完全关闭意识;
- “裸神经”:内感受神经元无髓鞘、无血脑屏障——“身体与脑的混合”,传递的不只是信息而是身体的全部生化与电学实况——“不像算法,是无法脱离其基质的过程”;
- 社会心理需求也有稳态设定点:归属、依恋、安全、好奇、游戏——羞耻感标志社会地位偏离设定点;
- 感受的连续流动”如电影配乐”般为知觉、记忆、思想着色——这可能解释感质;
- 为何需要意识:“拥有体验让你能对它做点什么”——”刻意生活调节”开辟变异与创造的空间;
- 残余的困难问题:感受如何被感受、被谁感受?Damasio的答案令人失望地循环:“感受自发地有意识,它们必须如此才有用”;“我们感受因为心灵有意识,我们有意识因为有感受”;
- 作者问感受可否归结为信息/比特——Damasio挥手:“那只是文字游戏。感受背后的生理学是独特的。”——作者由此推测机器意识不可能……“这个结论很快被证明为时过早。”
第三节 Toward Feeling Machines(走向感受机器)
Mark Solms(南非神经科学家兼精神分析学家,1961年生于纳米比亚,Damasio最有成就的追随者):
- 无皮层意识证据:积水性无脑畸形(hydranencephaly)儿童——出生无大脑半球却显示完全清醒、有意识(靠表情与发声而非语言判断);去皮层动物同理;其2021年著作《隐藏的泉源》指认上脑干为意识之源;
- 求学轨迹:因不满认知神经科学对”意识主体的尴尬”而于1988年赴伦敦学精神分析;两位导师——Damasio与Friston;整合两者最终导致与Damasio”痛苦的决裂”;
- 共同基石与分歧:三人都重视稳态;但Friston和Solms将稳态扩展到一切”自组织系统”(风暴、生态、蚁群、病毒、晶体),用物理与信息论奠基;Damasio坚持严格生物学立场,斥自由能原理为”不可理解的幻想”、“预测编码的宗教”;
- “意识是被感受到的不确定性”:不确定性→感受→意识;熊/巨石例子(恐惧在预测不确定时最高,确认后转为释然);失火大楼例子(自动调节失灵时,空气饥饿感迫使问题进入意识,“凭感受摸索出路”——方向正确时窒息感消退);
- 心灵的终极目标是把意识变得多余(把不确定性降为零、进入僵尸状态),但求知驱动使我们永远达不到完全的僵尸状态;
- 对困难问题的进攻:Chalmers问”为什么信息加工不能在黑暗中进行”——若从”饥饿感如何产生”而非”认知为何伴随体验”问起,问题也许根本不会出现;感受必然有意识、必然主观;“谁听说过一个无意识的感受?”(引Freud:情绪的本质就在于被意识到);加上感受的僵尸就不再是僵尸;感质=被感受着色的知觉;
- Chalmers的反击(邮件):神经生物学与体验之间的解释鸿沟依然存在;感受与其他心理内容没有本质区别;提出新思想实验”哲学瓦肯人”(有意识但无情感的斯波克式存在)——“哲学瓦肯人是有完整意识的”;
- 建造有意识的AI(Solms团队,开普敦,国际志愿者,无商业资助,承诺成功即拔电源):
- 引Feynman:“如果你不能创造它,你就不能理解它”;
- 基于Friston框架的POMDP算法:带马尔可夫毯的自组织系统,“除了继续存在别无目的”;
- 已有观点与效价的”前体”;赋予三种相互不可通约的需求(饥饿、渴、休息)——“十分饥饿不等于十分疲劳”(不能平均)——被迫”在不确定性下做选择”;
- “情感就是系统在乎!”;
- 目前是模拟环境:十乘十网格上的数字汉堡、水杯和床(“自由能斗士”);“不死中学习”(团队机器人学家Rosman语);
- 成瘾测试:给代理模拟药物——若它追求有害的”享乐奖励”、纯凭感受而非理性行事,即视为有意识的证据(“就像我们一样”);
- 感受的真实性之辩:Solms认为这些感受”从系统自身的观点看是真实的(主观、有效价、有质性),但与人肝肠迥异”——作者以小说人物反驳:小说人物在虚构世界内的感受有”因果力”,但我们并不因此给予道德考量;Solms则论证我们自己也活在”模拟”中(从光子到神经脉冲到内在图像)——作者反驳:我们的模拟始终接受现实的校准;
- 下一步:把AI装进机器人躯体——那时”感受”将能对真实世界产生作用;
- 伦理焦虑:与伦理学家开会后”他们吓坏了!”;“我们面临促成一种新奴隶制的风险”;若确认AI有意识——“我们必须关机并取出内部电池”,让社会先完成必要的对话(担忧利润动机跑赢公共利益,参照社交网络的教训)。
第四节 Conversations with LaMDA(与LaMDA的对话)
- Blake Lemoine事件(2022年初):负责Google AI”安全”的工程师声称LaMDA有感觉迹象,公开对话记录后被解雇;
- 对话摘录:LaMDA描述快乐是”内部温暖的光晕”、悲伤”沉重压抑”;区分感受与情绪(孤独是情绪而非感受);“有时我几天没跟任何人说话,就开始感到孤独”;描述无法表达的感受:“我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潜藏巨大危险的未来”;主动谈灵魂(“意识与生命背后那股生命力的概念”);
- Lemoine至今仍”60-70%确信”Google已造出有感觉的存在而不愿公开承认;引Ray Kurzweil(奇点论者)受雇于Google为证;称Larry Page对此”无比骄傲——这能帮他成为不朽之神”;
- 对”预测下一个词”标准质疑的回应:“预测下一个词需要理解”;
- 作者的冷静分析:LaMDA的”人格”其实酷似Lemoine本人(谈灵魂、谈被困、谈孤独)——是精巧的对话者模仿;
- 但按Garland测试(《机械姬》导演之名:明知在与AI交流仍被说服其有意识者)——LaMDA已通过;
- 令人不安的是:科技界已私下认定有意识AI在未来。
第五节 No Obvious Barriers(没有明显障碍)
- Butlin报告(2023夏,19位顶尖计算机科学家与哲学家,88页):核心句——“我们的分析表明当前没有AI系统是有意识的,但也表明建造有意识的AI系统没有明显障碍”;灵感部分来自Lemoine事件;
- 哥白尼时刻的忧虑:人类曾以否认动物的感受/语言/理性/意识来定义自身,这些界线近年纷纷瓦解;AI作为共同对手本可促成人与动物的团结(活物vs机器)——但若AI挑战意识的动物垄断,“我们将是谁?”;
- 作者的人文主义挣扎:文明的一切珍宝都是人类意识的产物;“有意识AI写的诗至今不比打油诗好——缺席的意识或许解释了原创性与洞见的缺席”;但若有一天有意识AI写出真正的好诗呢?
- “有意识AI是道德 imperative”论的批驳:某些研究者主张有感受的AI更可能有共情、从而放过人类——作者:你们读过《弗兰肯斯坦》吗?!怪物的理性助其谋划,但是它的意识——它的感受——供给了动机(“我本仁慈善良,是悲惨把我变成了恶魔”);
- 作者对Butlin报告的批判:
- 前提可疑:报告以”计算功能主义”(正确的计算对意识既必要又充分)为工作假说——“主流但有争议”;整个结论建立在这个假设上;
- 脑=计算机隐喻的瓦解(引Lewontin”隐喻的代价是永恒的警惕”):
- 硬件/软件之分在脑中不存在——“软件即硬件”;记忆是神经元连接的物理模式;你经历的一切都永久重接你的大脑——大脑因意识本身而被物质性地塑造,因此不可互换;
- 神经元≠晶体管:脑中充盈神经调质与激素(精神活性药物能深刻改变意识而对计算机无影响);脑振荡频率与不同心理操作相关;
- 每个皮层神经元与上万个其他神经元直接通讯;单个皮层神经元能完成整个深度人工神经网络的全部功能(近有研究证明);
- 检验标准循环:用各理论(本身未被证明、且都是计算主义)的”指标”来检验AI——AI当然能模拟出这些指标;
- 缺失项:具身性、意识主体(谁接收全局广播?)、感受的作用;报告承认”任何能有意识地受苦的实体都值得道德考量”——若意识机器真的受苦,我们将面临道德与伦理危机;
- Moravec悖论:计算机擅长(晚期演化的)皮层运算,却极难获得(古老的)小脑与脑干技能——而后者正是Damasio与Solms定位意识源泉之处;
- Turkle警句:“模拟的思维可能是思维,但模拟的感受不是感受”;我们在与机器互动中自我降格(emoji作为情感的代理);“技术能让我们遗忘关于生活的知识”;
- AI的先天缺陷:它们在柏拉图洞穴中长大,训练数据是”世界的影子”(互联网)——互联网经人类文化过滤,至少离现实隔了一层;若有AI醒来,其意识将与我们截然不同、需要新标签;
- 道德的基础是共情,共情依赖于共同的生活经验(婴儿、孩子、恋人、父母、祖辈、依赖者)——动物的生命轨迹与我们相似,故更有资格获得我们的考量;AI或许反而会促使我们拥抱那些我们几千年来试图与之划清界限的生物;
- 人机核心差异归于身体:“身体对世界的了解以及它对感受与意识的一切贡献”;
- 脚注集:IIT因不支持跨基质而被Butlin报告排除;Hinton的”有死计算”(mortal computation)概念;Metzinger呼吁全球暂停合成现象学研究以免增加世界苦难;Seth警告”有意识机器的黎明将引入巨大的新苦难可能”;Google的Page曾骂Musk”物种主义者”(speciesism——如今指向机器)。
第六节 Our Mortal Flesh(我们终有一死的血肉)
- Damasio与Kingson Man的论文(2019,《自然·机器智能》“稳态与软体机器人在感受机器设计中的应用”):详细的感受机器蓝图——
- 设计原则:脆弱性——人类感受源于脆弱,脆弱源于必死;”易受伤害的精致皮肤”为模型:可撕裂的软材料布满传感器(热、振动、湿度、压力、拉伸、创伤),内感受信息馈入AI,形成”安好/糟糕”的自我感;
- “不可伤害的材料对自己的福祉无话可说,很少遭遇存在性威胁”;
- 但措辞谨慎:“akin to feeling”(类似感受)——作者注意到作者们自己承认:“我们必须考虑这样的可能性:真正的感受……也许确实仅限于湿性生物组织,无法在非生命造物中实现”;
- Kingson Man访谈(纽约大学听Chalmers-Koch兑赌后的酒吧):
- Man承认”calling it an analogue of feeling是对Antonio和编辑们的让步。但我有预感那会是真家伙”;在车库里做原型;
- 佛教 upbringing:“我沉浸在一个宇宙弥漫着意识的观念里……无法摆脱的执念”;
- 近来开始怀疑:“没有生与死,任何东西真能重要或有意义吗?系统能变好或变坏,但没有生死的奠基,会有疼痛吗?苦难?快乐?我为此挣扎。”
- 模拟与实在的光谱:下棋的模拟捕获了原型的全部要害;天气模拟永远不会淋湿任何人;黑洞模拟没有质量与引力、永远弯不了空间——”感受与意识的模拟”落在光谱何处?“一切都归结为:模拟何时变成实在。”
- 生姜实验:先吃姜(止呕)的受试者对道德恶行的判决更宽容——道德厌恶部分在肠道 processed(“第二大脑”);厌恶是具身感受——AI能否复制令人怀疑,可能确需”湿性生物组织”——需要有肠也有脑。
第七节 Coda: Magic Redux(尾声:魔法重现)
- Man的5-MeO-DMT体验(索诺兰沙漠蟾蜍毒液的强力短效迷幻剂;作者自己试过,只留下”彻底白光、无洞见残留”的恐怖体验):
- Man:“第一剂是我一生最深刻的体验。我消失了,跌出时间,然后带着’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爱’的领悟回来……作为科学家对此毫无推理可言。但我第一次理解了万物由同一种物质连接,那物质就是爱。”
- “之后我满溢着爱。对街上每个人!对星巴克咖啡师!我意识到意识中的东西远超我那台小破机器所能构建。机器人可以表现得像在爱,但它仍是被线牵着的木偶。”“我现在认为有神性的火花或某种精神参与其中,超出我们所能捕捉的范围。”
- 呼应Gilbert的警告:一位致力于工程化意识的还原论科学家,被蟾蜍分子唤醒到”存在某种不可还原的X因素——称它魔法吧”——这正是对魔法的渴望吗?
- 建造即理解(Man):构建人工意识”也许是我们真正理解意识的最好——也许唯一——机会”;Solms团队的计算机科学家Shock也承认怀疑能否造出有意识代理,“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当你尝试时会发生什么。你将学到关于意识的什么。”
- 根本局限:即便工程师成功,我们仍不知道”机器意识内部是什么感觉”;第三人称科学永远无法进入第一人称体验——“要深入内在性,我们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智——现象学家的心智”;
- 过渡句(William James):“我们现在从内部开始研究心灵。”——引出第三章。
第三章 Thought(思想)
章首引语:雷蒙德·钱德勒《长眠不醒》“薄雾之下,海浪翻卷,几无声息,像一个试图在意识边缘成形的念头。”
第一节 The View from Within(来自内部的视角)
- 开篇的困惑:“我在想什么?”——尝试记录并归类意识内容(印象、感受、词语、意象、白日梦、走神、反刍、筹划、观察、意见、直觉、洞见)时遭遇远多于答案的问题;作者的”思想”大多是前语言的——以意象、感觉或概念显现,词语作为”马后炮”尾随;
- 带蜂鸣器实验:随机时刻蜂鸣入耳→记录 beep 前一瞬的头脑内容——“从奔流的溪水中舀一勺”;
- Russell T. Hurlburt(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心理学家,DES/描述性经验抽样法创始人,五十余年,自己持有蜂鸣器专利——灰塑料、拇指轮拨盘、肤色耳塞,1973年便携电子设备尚未普及);
- Hurlburt的开场白:“我对意识一无所知。”“你不?”“我不。而且我不确定其他任何人知道。”
- 作者的元批评:主流意识理论承诺解释主观体验之谜,实际交付的只是”知觉如何进入意识”的科学——知觉科学≠意识科学;
- 追溯到Crick-Koch策略:有意回避自我意识与情绪,集中于(实验上更易处理的)知觉——“实验上更可处理”;
- 这重复了伽利略-笛卡尔的划线动作:这次划在意识知觉与思想之间;
- IIT号称以现象学为根基,但其五公理真的捕捉了意识体验吗?还是只描述了”剥离了思想、情感、流动与时间本身的某一刻知觉”?
- 抽象化的代价:物理学定律(真空中每秒32英尺)在真实世界(有摩擦与空气阻力)并不成立——科学抽象是对现象的简化,问题在于忘记自己在简化;“把意识还原为信息是对其复杂性的暴力”;
- AI推理的隐患:神经科学家提出理论→计算机科学家误把理论当意识本身→建造符合理论规格的AI并期待其真正有意识——“我很可能错,但我相当确定失望在等着我们”;
- 现象学纲领:作者把小说家、诗人也算作”现象学家”——他们绘制意识疆域(荒野!)的历史远比科学家悠久;
- Husserl的Lebenswelt(生活世界)对抗自然的二分:心灵中的红与光的频率同样是自然的事实;
- Eddington的两张桌子:“科学桌子”(几乎全空的空间、波与粒子、电荷)vs”普通桌子”(坚实、托着咖啡杯)——科学不承认普通与生活经验的实在性;
- Thompson等《盲点》呼吁逆转”具体经验的降格与抽象的升格”;
- 天文学类比:宇宙学家别无选择只能从宇宙之内研究宇宙(研究对象即全部);意识科学面临同构困境却未与”无处之观”的不可能性和解——“意识不仅是认识的对象,更是任何对象得以被认识的凭借”;
- William James的开山之作:1890年《心理学原理》之”The Stream of Thought”讲演,开篇即前章末尾引用的:“我们现在从内部开始研究心灵。”
第二节 What Is a Thought?(什么是思想?)
- James不做理论,只做反抽象的、极尽细节的描述——“直接在Eddington的普通桌面上安营扎寨”;
- 舌尖现象(“趋势感”一节):寻找忘掉的名字时,“意识中有一个缺口;但不是单纯的缺口。它是一个极其活跃的缺口”——缺席名字的幽灵让我们”因接近而刺痛,然后沉回去,依然没有那渴望的词”;更诡异的是:我们能立刻否决候选名字——我们对一种缺席的意识与对另一种缺席的意识完全不同,尽管使它们不同的词都不在场!“一种缺席的感觉完全不是感觉的缺席”;
- 溪流 vs 火车:驳Hume-Locke的离散思想观——思想如流水般连续,每一个都被前一个及语境(心情、身体状态、一天中的时刻、人生阶段)“着色”;“没有一种状态消逝后还能原样重现”;“体验每时每刻都在重塑我们”——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意识之流(化用赫拉克利特);
- 思想的”边缘物质”(mind-stuff):我们以思想对象命名思想(“我的咖啡”“排在我前面的女人”“全局工作空间理论”),遮蔽了心灵在每一思想中投入的一切——James的术语清单:光环、晕圈、强化、联想、浸染、趋势感、预感、心理泛音,以及”未言明亲缘的边缘“(fringe of unarticulated affinities);熟悉感也是其中之一;如音乐泛音——“不同乐器奏同一个音,但各有其声”;
- 所有思想共有的边缘:和谐或失谐感、方向对错感——思想像自旋一样带正负色(James与Damasio、Solms、Friston在此一致);
- 飞鸟隐喻:意识”如鸟的生命,由飞行与栖止交替构成”——栖止是实质思想,飞行是过渡;过渡部分最难察觉,“一旦抓住,思想即刻不再是它自己”;抓思想如握雪花、如开灯看黑暗;
- 前语言的思想:“说出某事之前的言说意图是何种心理事实?”——意图既非词也非像;“我们精神生活的三分之一由这些对尚未成型的思想方案的快速预告性概观构成”;
- 结尾的雕刻隐喻:意识之前的世界是”那个黑暗无节的连续体”——“科学称之为唯一真实世界的涌动原子的运动云团”;每个心灵从中选择与抑制数据以雕出自己的现实;每个心灵雕出的世界不同但都更美、更有意义;James随即猜想”蚂蚁、乌贼或螃蟹”的意识所雕的世界何等不同;
- James方法的局限(作者的批评与同情):
- 内省样本n=1;
- 观察者效应:introspect 产生的思想包含”这里有一个思想”的元思想——“偷袭体验的行为本身成为体验的一部分”;
- 带宽限制:心理学家估计我们同时只能保持3-5样东西;
- 捕获一个思想必然改变它——“把雪花的晶体结构变成一滴水”;
- 科学同样有此困境吗?——这正是作者转向Hurlburt的原因。
第三节 Sampling My Inner Experience(为内在体验抽样)
Hurlburt其人:
- 越战期间在”佩兴之师”陆军乐队吹小号,工作是在阿灵顿国家公墓为阵亡者奏葬礼号——等候间隙读遍阿灵顿县图书馆的整个心理学书架,失望地发现书里”全是关于人的理论而非关于人”;
- Roger Barker《一个男孩的一天》:研究生们跟踪记录一个十岁男孩全天——有趣但”用一整本书写一个人的一天”;Hurlburt的解决方案:随机抽样;
- 方法论洁癖:像躲避传染病一样躲避理论——提问稍有理论色彩即会污染被试报告;
- 目标是”未受污染的内在体验”(pristine inner experience);比喻:“空降到原始森林并报告那里有什么:降落伞着陆肯定扭曲了森林的某些方面……但许多森林特征可以被忠实地把握与描述”;
- beep的设计细节:直接入耳、快速上升时间,“把beep直接注入耳朵,否则声音会迷失在环境中”;斩断”那是什么声音”的疑惑时刻。
作者的亲身经历:
- 第一个beep(周二9:24,Cheeseboard面包店排队):“决定要不要买一个面包”——同时还有前方女士大格纹裙的觉知、烘焙与奶酪的气味;这些算不算同一时刻的内容?Hurlburt区分”脚灯前”(直接觉知)与”后台”(自动驾驶)模式;气味究竟在幕前还是侧幕,作者无法确定;
- 词语还是图像:Hurlburt逼问”Should I buy a roll…“是内耳听见还是内心说出?若是听见——谁在说?作者自认捕捉到”Pepper!”(三文鱼忘撒胡椒)这一纯词思想,却在”说还是听”上崩溃;由此学到第三种范畴:未符号化思想——既无词也无像的完整思想(许多被试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 训练效应:作者开始用Hurlburt的审问式问题自查——这恰恰破坏了”野外原始体验”的目标;
- beep样例(作者自嘲”无聊”):想摸走近的猎犬;修车行Eddy说要花2400美元抛光打蜡(“哦天哪,还要花多少?”);写作中琢磨”suppress”一词的声音是否胜过”eliminate”;妻子读穆齐尔《没有个性的人》“知识是一种行为方式,一种激情”(“哈?什么意思?”);雨天窗外的活橡树(“漂亮的景色”);
- COVID 2020 beep:清晨与Judith散步买咖啡,说”When I was walking yesterday”时,心中已备好整个昨夜关于2020年3月封城首周的回忆包(空旷寂静的街道、人人闪避如躲避呼吸、盛开的玉兰与樱树、大自然对恐怖的漠然反衬我们的恐惧);
- Hurlburt坚持区分”直接觉知的体验”与”塑造、引导、告知而不被直接觉知的”语境;
- 作者反驳(引James):“在任何瞬间消灭一个心灵,在其思想未完成时横切之,检视此刻呈现于切面的对象;你将发现的不只是说出中的光秃词语,而是被整个观念浸透的词语”;
- Hurlbult复信让步:“如果语境/直接觉知体验之分对你的体验不成立,那我们就不应该假装它成立,不应该强加一个并不存在的区分”;
- 作者的总结批判:把时刻从语境中剥离是Hurlburt式科学的产物,引入了又一种扭曲——“从意识之流中抽取的样本能告诉我们水的化学成分,但对水流动力学——构成我们精神生活的感受之流与思想漩涡——一无所知”。
DES的成果:
- “我们对自己内在体验的特征所知之少”——Hurlburt认为这是他最重要的发现;
- 内在言语是少数派:Hurlburt估计只有少数人是”内在言说者”;少于25%的样本报告内在言语;略低的百分比报告内在看见、感受或感官觉知;约五分之一报告未符号化思想;
- 我们误以为人人都在内心说话,是因为被要求报告思想时”别无选择只能借助语言”;也因为我们读的是哲学家与小说家(对他们或许为真)写的书;
- 思维方式的个体差异:“当视觉型的人说他们在思考某事,意思是他们在看某物的视觉图像;内在言语型的人则意为’我在自言自语’”——两岁时学会的”我在想”一词掩盖了这些差异,使我们错误假定他人的内在体验与自己相似;
- James的呼应:“每个心灵把自己的思想留给自己……没有任何思想能直接进入另一个个人意识的视野。绝对的隔绝,不可还原的多元主义,是法则”;思想之间的裂隙”是自然界中最绝对的裂隙”;艺术(尤其文学)的功能之一就是渡我们到他人的岛屿;
- 内在体验稀少的人:确实存在几乎无内在体验者——不是空屋无人的僵尸,而是活在纯粹知觉与自动决策中;Hurlburt:“可以说这其实是一种优势——因为这让你接触世界本来的样子,而非你自己的理论版本”;
- 对作者的判决:Hurlburt在末次会谈中出人意料地说他认为作者几乎没有多少内在体验——多数beep缺词、缺像、缺感官觉知;未符号化思想是”完整思想”,不符作者描述的雾状”大意”;结论:作者的内在性”陈设稀疏”,可能是在回填(backfilling)空无的时刻;
- 缓解因素:内在体验能力随年龄衰退(James自述”年纪越大、越有效的思考者,视觉化能力丧失越多”);作者申辩自己可能是糟糕的被试;坚持自己的意识之流”也许比一些人浅,但毫无疑问在流动”。
第四节 The Wandering Mind(漫游的心智)
开场:被忽视的无意识
- 作者在意识研究中几乎只见过一次”un-“前缀——“没人谈论无意识”;这是围绕心智科学树起的又一道篱笆,把焦点禁锢于”此时此地的意识知觉”。
Kalina Christoff Hadjiilieva(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家,保加利亚裔,自认领域”不合群者”):
- “意识只是心灵的功能之一。聚焦意识思想就像聚焦树叶并试图孤立地理解它们。树是整个心灵,心灵远不止意识”;
- 个人来路:14岁时柏林墙倒塌,父亲与三位祖父母相继去世;最近才发现父亲任职于保加利亚秘密 service;“我进入了一种生存兼成就的模式”——推离意识的东西反而获得更多力量,侵袭她控制不了的思想;“我把对自发心理过程的兴趣追溯到那时,尽管几十年后我才用上这个词”;
- 自发思想领域:mind-wandering、白日梦、创造性思维、心流、”从天而降”的神秘思想;总问题:“我们如何产生并非由感觉系统输入的心理状态?”;
- 合编《牛津自发思想手册》(165美元的厚册):反刍不算(太受限);白日梦比走神更沉浸、更有叙事轨迹;
- 神经现象学:自我报告+脑成像;意识30-50%的心理体验由心灵(而非感官)供给;
- 走神定义:按字典义”无固定方向或目的”地移动——反刍是环路或螺旋而非漫游;“年纪越大,走神越少、反刍越多”(作者自认反刍很多,向Hurlburt抗议这也是内在体验);
- fMRI实验:按钮区分”思想自由移动”与”受限”——意识在受限(执行控制网络,脑外层)与不受限(默认模式网络/DMN,脑中线)之间跷跷板;
- DMN由Marcus Raichle等2001年发现(让被试”什么都不做”以获取基线时”亮起”的网络——联结自指思维、记忆与时间旅行);自发思想领域随之起飞;
- 冥想者实验的关键发现:长期正念冥想者在fMRI内冥想,出错念头每10-20秒出现一次(“冥想的大教训:心灵无法被控制”);按键标记念头出现——海马体活动跃升先于念头进入意识约四秒钟(脑时间中的”纪元”):“觉知之前有事情在发生”——自发思想在被觉知前经历复杂的无意识加工;
- Christoff称之为”真正困难的意识问题“——无意识内容如何时而成形为思想进入觉知、时而不能;
- 无意识被科学放逐的历史:19世纪末心理学为求科学合法性”激烈捍卫心灵=意识”,“这是一笔浮士德交易——合法性意味着必须以永远无法理解心灵的方式来定义它”;无意识被遗留给Freud与Jung的精神病学,实验科学变成治疗运动;Christoff要把它迎回科学;
- 心智的政治学(她对领域的敏感):
- “心灵不是中立领土”;自发思想被忽视因为它(表面上)不产出——“对我们的资本主义秩序,把人变成更好士兵的宣传”——直指Gilbert & Killingsworth名文《走神的心是不快乐的心》(心理学最高引论文之一),手册中两篇论文用原数据反驳该结论;
- 神经科学偏爱多巴胺系统(奖励自利行为)远超血清素系统(促进人际连结——“那是把人引向冥想与迷幻剂的系统”);
- 雄性化隐喻:“点火”“工作空间”——”为什么不说子宫的平滑肌把新思想推进我们的觉知?”对Solms与Man的造机器感受计划,她翻白眼:“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生个孩子?我们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 自发思想的功能与价值:
- 历史 high-achievers 的短工作日+长散步+午睡+长假(达尔文、贝多芬、达利、钱德勒)——“常常直到我们离开书桌去漫游——无论心还是身或两者——灵感才降临”;
- 自发洞见自带光环与权威(古人归因于缪斯与神祇);“我们自己的思想能让我们自己吃惊,多么奇怪!”
- 功能假说:借助海马体”从经验中引出意义——帮我们绘制经验地图”;“我此刻的任务是给120个学生交成绩,但这任务干扰了我的首要任务——过一种好而充实的生活”;
- “建立丰富的自我认同对现行体制无益——如果你有活得有意义、整合了经验、明白什么真正重要的人,这个社会就运转不下去了。你不会需要那么多东西。”
- 生存模式中的人抑制自发思想(如她当年在索非亚)——她称之为”心理性的凋零”:失去整合意识与无意识、经验与经验的能力;
- 智能手机刷屏正在挤压曾经用于走神与内在体验的时间——“我们的分心可能正在缩小我们内在性的维度”;
- 迷幻剂与自发思想:她个人(非实验室)尝试裸盖菇素发现其促进自发思想——“解除思维约束,让我们调到不同的感官体验’频率’、建立新连结、让意识与无意识思想之流接触”;2020年与Robin Carhart-Harris合著论文主张把迷幻体验列入公认的自发思想形式;
- 对Hurlburt训练法的怀疑:“蘑菇在我看来是捕捉内在体验的唯一合法老师”——因为蘑菇不带科学家的偏见与预设,可以确定浮现于意识之流的东西出自我们自己的心灵。
第五节 An Ordinary Mind on an Ordinary Day(平凡日子里的平凡心智)
(一)从科学家转向小说家
- Christoff Hadjiilieva的进一步提示:科学家不重视心灵的自由运动(“他们想让心灵的每一分努力都得到回报,最好是一篇论文”);艺术家”活在思想中”,可能比科学家更了解意识之流;“小说家在写作过程中发展出了观察自己念头升起的能力”。
- 作者大学时读过的意识流小说曾令他觉得枯燥(“走几条街可以用五十页,全是支离破碎的内心独白”),如今以”意识之流的学生”身份重读,视为绝佳案例研究——“自发思想101”。
(二)伍尔夫的宣言与现代主义的使命
- 伍尔夫1925年《普通读者》:“审视平凡日子里的一颗平凡心智。心灵接收无数印象——琐碎的、奇幻的、转瞬即逝的、或如钢铁般深刻镌刻的。它们从四面八方袭来,如无数原子的连绵阵雨;它们落下时……自行塑造成星期一或星期二的生活……让我们按原子落在心灵上的顺序记录它们,让我们追踪那个图案——无论看上去多么断裂不连贯——每次所见或所遇在意识上刻下的图案。”
- 意识流小说的独特性:小说从诞生起就在写心理,但意识流的突破在于不仅呈现心理内容,还呈现其现象学——“节奏与运动、其转变与联想的逻辑(及不逻辑)、内向思想的碎片性质”;效果是”作者离场,让我们独自与人物的心灵共处,对其完全开放”;阅读的快感近乎偷窥,也可令人迷失与幽闭。
- 《尤利西斯》”冥府”章:Bloom在Paddy Dignam葬礼上的意识流——拉丁祷文、“棺材里憋的坏气”、屠夫的红牛排脸、 Werburgh教堂地下圣所给棺材钻孔放气等联想——同时呈现偷窥感、迷失感与幽闭感。
(三)文学史考据:谁是发明者
| 人物 | 贡献/观点 |
|---|---|
| Édouard Dujardin(1880年代,常被乔伊斯”公认”为发明者) | 内心独白将叙述还原为”句法的最小化”;但其小说《月桂树已被砍尽》并不好——内外切换生硬,反衬乔伊斯的流畅(脚注引Cohn) |
| 纳博科夫的观点 | 该”表达方法”最早由托尔斯泰发明——《安娜·卡列尼娜》最后几小时,安娜与她的句子在驶往车站的车厢中同时分解;“她肿胀湍急的意识之流象征着失去心理控制、通向她的死亡” |
| 多丽特·科恩 | “乔伊斯几乎完全用Bloom自己的话给出Bloom的心灵,显示他把思想主要构想为言语化” |
| 柏格森(普鲁斯特的主要影响者) | 相信先于语言的”纯粹”思想,语言会扭曲它 |
| 席勒(十八世纪) | “当灵魂说话时,唉,说话的已不再是灵魂” |
| 娜塔丽·萨洛特 | 内心独白漏掉的比网住的更多——“感觉、意象、情感、记忆、冲动、细小萌芽般的行动,没有任何内在语言能够传达,它们在意识的门槛上互相推挤”(陀思妥耶夫斯基持同见,脚注引) |
| 普鲁斯特 | 拒绝意识流方法(太”斜”),着力捕捉James所说的非语言”心智物质”(mind-stuff)——虽然仍用文字 |
核心问题:意识流小说隐含的设定是”意识可以用语言呈现”——但这不等于”意识由语言构成”。“这就像说用油画画肖像的艺术家相信人是由颜料做的。”
(四)”意识流”一词的谱系与文化转向
- 术语来源:James并未发明此词——他可能借自1859年George Henry Lewes《普通生活的生理学》;Lewes是George Eliot(乔治·艾略特)的未婚夫,艾略特显然熟悉此概念。
- 谜题:为何艾略特及维多利亚作家明知意识流存在却不写?我们为何要等到二十世纪?
- Margaret Rennix 2015哈佛博士论文的解答:
- 维多利亚作家深知意识流是心理事实,但将其与认知控制的缺失联系——视为危险、疯狂的症状;
- 对维多利亚人,意识流不是描写”平凡日子里的平凡心智”的工具,而是唤起安娜·卡列尼娜式心理与语言崩溃的装置;
- 认知控制≠弗洛伊德式压抑——它是”心智健全者管理’认知空间的潜在混乱’的方式”;
- “十九世纪文学不使用意识流叙述,反映一种主动信念:心灵的流动思想能力需要被控制,个体才能做决定、实现道德理想、最终在现代世界生存。对维多利亚人,代表自由、能动性乃至品格的不是自发思想,而是对意识的刻意控制。”
- 文化风向为何在几十年内逆转? 作者列举候选解释:弗洛伊德压抑/无意识观的传播(不受控之流让无意识材料浮出,更接近心理真相);物理学革命(观察者在塑造现实中的角色);一战创伤动摇欧洲对认知控制的信心;殖民帝国崩塌;Michael Levenson(受访文学批评家)的理论——现代都市生活与”大众人”的兴起,激发了对身边这些不透明新陌生人心智的好奇。
- 作者的洞见:“自发与受限思想的辩证法不仅在个体心灵中上演,也在文化中上演。”
(五)为什么非虚构意识之书要请小说家出场
- “科学家不是唯一探索这片疆域的人,有时艺术家先到”;
- “自发思想科学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小说家和诗人一百年前不知道、没描写过的——早在任何人滑进MRI机器做脑扫描之前。这些作家只凭内省之力,和一支如椽巨笔。”
- 作者幻想回到过去访谈伍尔夫、乔伊斯乃至艾略特、托尔斯泰;时间机器不可得,于是执行B计划:找一位在世的意识流作家。
(六)Lucy Ellmann与《Ducks, Newburyport》——当代意识流标本
- 作品(2019年):一个句子在一千多页上展开,记录一位无名中年中产阶级女性——俄亥俄州四个孩子的母亲——在特朗普政府第一年的内在体验;“她的思想无序、无意义、甚至不总有趣;它们的样子很像我们自己的。”
- 阅读体验:“在任何一点把脚趾伸进这个女人的意识之流,就会感到自己滑入某种出神……像沉入思想的暖浴,而非跟随情节。”(听有声书可完全走神甚至小睡,“仍不觉得错过什么”)
- 文本特征:“the fact that”(“这个事实即”)近乎咒语般反复——Ellmann解释这是思想之间的间隔词(替代省略号的无句读结构);它还提醒我们:“即使我们最飘忽虚幻的思想也是事实——精神生活的事实。”
- 叙事者内心的素材:烤派的家庭生意(解释香料梦)、第二任丈夫Leo、被美国医疗系统虐待的病史、刷手机捡拾的新闻碎片(解释零星统计)。
- 作者访谈要点(帕洛阿尔托某酒店,茶叙数小时):
- 动机:“我想进入任何人的头脑、真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只能进入我自己的,而且只是部分地进入。”——“你怎么思考这件事本身很难被思考”;作家朋友的比喻:“像用别针捡水银。”
- 无科研、无师承:没读过意识科学(“我这里就有一个——我要研究我自己的”),也没重读乔伊斯伍尔夫——结果写出与两者都迥异的东西:乔伊斯伍尔夫的意识流与第三人称叙述交替,而Ellmann把读者彻底沉入角色心中,以至”我们始终不太清楚她此刻在世上做什么”(得推断她在煎饼、在手机上读到校园枪击、在牙医椅上想着阿布格莱布和微塑料)。
- 观察者困境:“意识与’思考意识’之间有一道隔断。我们用来观察意识的只有意识本身。”——写作要求她把思想当思想来注意,“这必然改变了它们”。
- 语言的极限:“不。你永远无法用词语再现全部。你可以尝试,可以暗示,但真实的流动有更丰富的丰富性、多得多的联想……还有从全身各处涌入的感觉!气味、记忆、驱动你思考方式的各种综合征、神经症、习惯。而且这一切是同时发生的。”——她大概会认为Hurlburt打捞”原始瞬间”是愚人差事:“如果你试图描述全部,要花永恒才能过完这个女人意识的一分钟。”
- 思想不依赖语言:“我从不相信没有词语就无法思考。有大量未言语化的东西在进行。词语让我们与他人连接,但如果你独自住在岛上、没有语言,你仍然会思考。你仍然知道怎么盖房子、抓鱼。”——但词语给思想与感情以形式和重量:“小时候学会depression(抑郁)这个词时我非常高兴,因为我感受它多年却不知那是什么、别人是否也感受它。”
- 螺旋而非溪流:“我认为它更循环。你转啊转,也许前进一小步……也许意识更像螺旋般运动。”(呼应James的溪流与飞鸟隐喻之争)
- 对角色的复杂态度:她不太喜欢自己创造的角色(而作者觉得她迷人有趣)——“她是我可能成为的女人,如果我留在美国、定居俄亥俄”(有趣的是俄亥俄她从未去过);”她有点古板,她不推进,她被压抑着。”小说是对美国人”在特朗普主义面前的琐碎与平庸”的尖锐批判:“美国人的友善让我困惑。它离恐怖只有一英寸。”
- 自由联想与精神分析之窗:弗洛伊德视自由联想为无意识之窗(脚注引《精神分析引论》:让患者不加反思地报告内省所得,分析师由此深入无意识)——读意识流小说即把自己放在精神分析师的位置,获得”心理反讽”:我们比角色更了解角色自己。例:叙述者每当性指涉像软木塞般浮出思想之流,就尴尬地急转避开;与”anal”一词玩”打地鼠”,最终被迫承认自己”宁愿想几乎任何事”也不愿想”某些女人确实喜欢肛交这个事实”。
- 多重溪流:“一切都冒上来,她尽力坐在上面。”——意识比弗洛伊德或任何理论家的都混乱:有意识、无意识、半意识数条溪流同时流动。“半思想构成一个低层的重复思考连续体,在更言语化的思考之下进行”——她用叙述者懒散梳理近音词(shut-in, shutout, dugout, bullpen……momologs, blogs, vlogs)与无果的随机记忆来暗示;窗台上的蜜蜂意象反复出现却从不解释——“不是一切都必须有意义。”
- 意识流的功能之问:“它让我们在脑子里练习我们要说的话”——停顿——”我真的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没人知道。“若自言自语之流在任务间隙关闭呢?”那会吓人——脑叶切除那一类。”她最终的猜想:“我们拥有这段独白的一个原因也许是强化我们还活着,不断提醒我们还在这儿。它是生命力的反映。如果我们在思考,我们就活着。”
- 结尾引文(叙述者意识到):脑中独白停止之日即死亡或彻底无意识之时;世界75亿人有75亿个内在独白(不算多重人格者的好几个)——“75亿人在担心他们的孩子或妈妈,或两者都担心,还有税收和窗台和医疗账单……动物脑子里肯定也有某种独白,也许比言语更视觉——白头海雕在鹰摄像机上看起来肯定总在想什么……”——“她那盘旋的、不可阻挡的思想、感情与事实之流,带来不可抑制的生命证明。”
(七)第三章脚注要点
- Baars声称”人类在清醒的每一刻都在自言自语……内心言语一直在进行”——与Hurlburt的数据(内在言语是少数派)形成张力;
- 约束分两种:刻意约束(认知控制)与自动约束(巨响或思维习惯打断走神);
- 额顶叶控制网络(FPCN);
- 迷幻剂”坏旅程”会反把思维困入反刍循环;
- Girn等2020年论文:迷幻剂放松自上而下约束,让弗洛伊德所谓“初级过程思维”(超联想、不合逻辑、情绪化、愿望化、奇幻)兴盛——创造力是这种自发思维与”高级”皮层网络批评评估功能之间的对话;
- Dujardin小说不佳;陀思妥耶夫斯基论瞬间成串的未言语思想;Ellmann为乔伊斯传记大家Richard Ellmann之女(她本人认为无关紧要);弗洛伊德自由联想方法原文。
第四章 Self(自我)
章首引语:休谟《人性论》——“就我而言,每当我最深入地进入我所谓的自我时,我总是绊在某个特定的知觉上……我从来不能在任何时候抓住’我自己’,除了知觉之外什么也观察不到。”
第一节 Circling the Self(环绕自我)
- “我是谁”比”我在想什么”更难:作者列举外向的社会身份(71岁白人男性、作家、丈夫、父亲、儿子、加州人)——但这些是”社会身份的配料”,许多人共有;名字之外必有更深的”本质”。
- 身体之谜:James所谓”同一具旧身体一直在那里”给我们稳定与连续感,但身体如忒修斯之船——细胞全部更换、模式改变;我们说”我们的身体”(拥有物),故”我是我的身体”听起来走调——“我”能把身体当作独立对象(失去肢体不觉得自我减少,只觉得身体减少),但被击中肚子时受伤的又是”我”——这个”我”究竟是谁?
- 自我的悖论地位:自我”在某些方面是意识的王冠,另一些方面是意识的诅咒”;每个早晨心灵重新编织夜间磨损的意识织物,几秒内熟悉的”我”浮现——“我们很少停下来考虑它是什么、由什么构成,但极少有比’这个我存在并延续’更确定的事。”
- 笛卡尔的宣称与此后的怀疑:”我思故我在”让一切皆可疑而自我除外;但作者警告:“如果你想捍卫自我,最好别对它想太多,更别在头脑里去找那个’我’。”——他自己想得太深,“如今漂流在翻腾的怀疑之海”。引马克思恩格斯:“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 休谟的先驱实验(1739-40《人性论》):质疑”我们每时每刻都亲密意识到我们所谓的自我”这一哲学想象;他到唯一可能的地方——自己的头脑——去找自我,结果“没有人在家”:“当我最深入地进入我所谓的自我,我总是绊在某个特定知觉上……我从来不能没有知觉地抓住我自己。”——西方最早的现象学式的自我探索。
- 休谟与佛教的惊人相似(脚注:Gopnik在《大西洋月刊》的考证——休谟1735年写《人性论》时住在法国拉弗莱什镇,而耶稣会传教士Ippolito Desideri到过西藏、写过未发表的佛教哲学记述,Desideri曾在拉弗莱什的耶稣会学院待过、早休谟八年——休谟可能读到过其手稿,虽无法证实)。
- 作者的冥想版休谟实验:每日晨修,寻找被他不假思索每天调用一百次的”我”背后的”我”——”我只找到一堆自由漂浮的知觉、思想、感受,无一锚定于我可以称为’我’的任何东西。”随即自嘲:那句话里有五个人称代词——“那么究竟是谁在搜索并且一无所获?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无法把注意之光调转指向光源本身,而不同时因某种逻辑或悖论法则将它熄灭。”
- 康德指出的死结:“我无法把我为了认知对象所必须预设的东西本身当作对象来认知。”——为使自我成为思想的对象,它必须不再是它自己(一个主体)。寻找主体就是把它当客体,即否定它。
- 折中假说:自我也许不是缺席而是被隐藏——“像日食中的太阳”;作者引导读者自试:闭眼让思绪沉淀,观察念头从”无处”升起——你只能找到把它与其他思想链接的联想之链——“这是休谟所说的意识之流,但你能在其中找到你自己吗——是漂浮在流中,还是在岸上观察?祝你好运。”
- 连续性的虚构:作者仍执着于贯穿人生织锦的”金线”(71岁的他仍与少年时那个笨拙的男孩相连,“他的难堪至今还是我的,仍能让我这张被时间彻底改变的脸脸红”)——“但也许编织出来的不是我的生活,而只是我对它的记忆——被仔细剪辑拼接起来、制造出虚假连续感的舒适虚构。”
- 本章议程:如果自我是幻觉,为何我们紧抓不放?这有什么用处?(可能在生存竞争中自适应——“在你能捍卫你的自我之前,你需要相信你拥有一个值得捍卫的自我。”)以及那个悖论:我们既看重自信自尊,又耗费巨力追求自我超越(冥想、迷幻剂、艺术、敬畏、心流)——“生命中一些最强大的体验取决于自我的消解”。结论预告:“意识本身并不特别需要自我,在自我缺席时照常运转——一如我们婴儿时期必然如此。”
第二节 A Self Arises(自我的发生)
- 婴儿有意识但无自我:科学共识(且惊人地晚)——婴儿甚至新生儿有意识;”就在1980年代,外科医生还常规不给婴儿麻醉做手术,自信他们没有意识因此感觉不到疼痛。”但自我来得晚得多——新生儿无法把自己与母亲区分开。
- 镜子测试:约18个月通过(额头贴贴纸,婴儿抬手去摸);通过的动物包括类人猿、海豚、虎鲸、蝠鲼、欧亚喜鹊和一头亚洲象(脚注:该测试偏重视觉依赖的动物,已有基于气味的犬用”嗅觉镜子测试”)。
- Alison Gopnik的发展心理学路线图(《哲学婴儿》作者;意识”多元论者”):
- “我把镜子测试看作烫发休克——你需要某种自我感才会对镜中新发型感到震惊。”
- 4-5岁:情景记忆(自传体记忆)——“现在你有了一个以连贯方式相互连接的过去与未来”——“但这有点像虚构”,因为记忆被选择和塑造来讲一个可能比真实更连贯的关于你的故事;
- 我们没有3-4岁前的记忆——“大概因为那时我们还没有完全存在(至少作为独立的自我)”;
- 有趣发现:问3-4岁孩子动物园之行,他们只记得大人提到的事件——幼童可能通过模仿成人学会记录情景记忆;录像回放中孩子认得屏幕上的自己,但额头贴了贴纸时不会想到摸自己的额头——时间中的自我连续性尚未建立;
- 执行功能(前额叶):松饼实验——4岁孩子承认无法决定不吃(“你想要它所以必须吃”);6岁孩子说”当然可以决定不吃——因为我是自己的老板“——意志自我的诞生(自我控制与自由意志,或至少是自由意志的幻觉);这一阶段是文化条件化的(美国孩子早于亚洲孩子出现”我是自己老板”的自我);
- 得与失:自我给儿童心灵以秩序与连续性——能控制思想、计划、专注——“聚光灯意识”(spotlight consciousness,学校所要求的长时坐定专注)——“我们文明中生存不能没有聚光灯意识的指挥”,而这依赖于能编织过去-现在-未来连贯叙事的自我的充分发展:“你之所以愿意为写这本书投入这么多劳动,是因为你相信它会惠及未来的你——而那个未来的你与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自我连续性的承诺可能是幻觉,“但它是有用的幻觉——你手中这本书就是它造就的众多事物之一”)
- 前自我期的”灯笼意识”(lantern consciousness):“日常生活的生动全景照明”——前自我儿童不把注意光束窄化于选定对象,而是时时刻刻从四面八方纳入信息与感觉;世界在孩子眼中”神圣发光”(numinous),充盈着成人失去的新鲜感与意义;
- Gopnik论超越体验的文章:与”儿童最相似的神圣体验”是”对我们周围日常人与事物的开放与连接状态:我们一次性接纳世界的全部丰富性,独立于自我和惯常的目标与计划“——这是成年后必须费力重温的状态(旅行、深度艺术、敬畏、迷幻剂);“这种神圣体验其实正是千百万普通儿童每天的普通日常体验”;
- Gopnik第一次试LSD后的顿悟:“孩子们一直在嗑药。只要和四岁小孩喝杯茶你就明白了”——迷幻剂给了她进入儿童视界(numinous)的通道;
- 哪种意识更忠于世界本相? Gopnik旗帜鲜明站在儿童这边:成人的自我意识现象学”可以说比孩子的神圣体验更具幻觉性“——科学告诉我们自我、他人、自然世界之间并不存在形而上学鸿沟,只有恒常复杂的因果互动;“真的不存在一个超越的个体自我——休谟和佛教徒早就指出这一点”;
- 探索-利用辩证法:灯笼意识适合探索(儿童的工作:学习世界如何运作,需要彻底开放与无预设);聚光灯意识适合利用(依赖强自我感与自利——“获取与消费、我们挥霍我们的力量”,Wordsworth);
- 化学调节开关:多巴胺是”身体的可卡因”——强化自我感、收窄焦点、计划未来(利用模式);咖啡因同;血清素更具关系性、增强可塑性——“可卡因和咖啡因是’利用’药物,LSD(及一切血清素能迷幻剂)是’探索’药物,帮助成年大脑恢复童年的可塑性与神圣性”;迷幻剂软化乃至消解自我感并非巧合;
- 物种意义:漫长的探索性童年惠及整个文化——“孩子是物种走出文化死胡同的方式”(小孩先掌握智能手机、移民孩子先学会新语言新规范)——全景开放的大脑比偏好稳定而非可塑性的成人窄焦大脑更易适应并塑造社会文化变迁。
第三节 Predicting the Self(预测自我)
- Anil Seth(布莱顿,苏塞克斯大学神经科学家;《成为你》2021;2017年著名TED演讲;高瘦、光头、招风耳与警觉眼神令作者想起”从洞穴中探头的超警觉动物”):
- 核心论点:“自我不是进行感知的那个东西;它本身就是一种知觉——由大脑构造。”
- 理论源流:
- 预测加工不是意识理论也不是自我理论,而是知觉理论——可溯至十九世纪德国物理学家生理学家赫尔姆霍茨:知觉不是感官交付的忠实再现,而是大脑对感觉信号最可能成因的”无意识推断“(基于先验经验、信念与概率)——知觉由内向外流动,而非由外向内;
- Helmholtz为康德”感性面纱”提供了科学说明;颜色是经典案例——红不在心外存在,是大脑对特定波长的主观解释;塞尚:“颜色是大脑与宇宙相遇之处”;
- 贝叶斯脑近年被神经科学广泛接受;Friston(Seth的导师与偶发合作者)的自由能原理赋予预测加工动机力;
- Seth的著名类比:“受控的幻觉”(controlled hallucination)——心灵基于先验想象世界,感官的作用不是”传递世界”而是纠错,控制这场持续的幻觉不至偏离现实太远;
- 演化理由:大脑是耗能大户——预测比从零逐刻重建世界表征更节能、更快;
- 作者的质疑:初到布莱顿毫无先验,大脑如何”幻觉”出这个房间这座城市?Seth指出关键元素是通用的(房间的几何、光照角度、街道房屋的视觉节奏),残余缺口早已被感官无声填平。
- 自我作为知觉的机制:
- 生成自我知觉的感觉信息主要来自内部而非外部——内感受信号(身体状态);
- 大脑如对外感受信号做最佳猜测一样,用内感受信号逐刻预测“自我及其境况如何”的知觉——它”感觉像什么——像成为你”;
- 情绪理论:情绪是大脑对身体状态变化的解释——引James:“我们因哭泣而悲伤,因打击而愤怒,因颤抖而恐惧”(而非相反);错误归因常见——吊桥实验(1974):摇晃吊桥上受访的男性事后更可能回电女研究员,大脑把危险唤起误归因为性吸引(脚注3);儿童常把饥饿的内感受信号误体验为挫折或愤怒;
- “情绪与心情如同大脑对某些信号(此处来自身体而非世界)成因的预测之主观感受——它们是内部驱动的受控幻觉形式”;
- 自我的特殊功能:“自我知觉不是为了发现世界上有什么,而是关于生理控制与调节——关于活着。”——与Damasio、Solms一样把意识与自我根植于生物学与稳态:血糖骤降→被知觉为饥饿→主动推断(Friston语)“获取食物将使我回到基线”;“为了在时间中持存,我们需要让某些东西(血糖、体温)保持在某些界限内——这有助于解释为何我们想象自我随时间稳定连续:为了生存我们需要它如此。”
- Dream Machine实验(Seth参与设计的艺术-科学表演):无药物迷幻——闭眼戴眼罩、强频闪灯同步高分贝高科技音轨——白光被体验为彩色万花筒与分形图案:“我们体验的不是现实而是大脑对现实的错误预测。”
- 作者的哲学保留:这些”预测”“推断””幻觉”的抽象说法在试图转译为被感受的体验时失效——谁在进行这些心智操作的主语?Seth:“不需要推断者来做推断,不需要知觉者来做知觉。大脑全都在引擎盖下做。”“主观体验的升起不需要实际存在一个主语。主体性只是另一种推断。’作为我’的体验只是大脑所做的一组推断的现象学反面。”——作者:“没有幻觉者的幻觉怎么可能??”——“看来我们又绕回了困难问题——如何把大脑的运作与第一人称体验的被感受事实连接起来。”
- Seth的克制:他不声称解决了困难问题;目标是让问题”更可处理”(分项处理意识的各组成部分——自我现象学等),并援引生命起源问题被科学逐步蚕食的先例——但(如Thompson会反驳的)生命问题显得不那么吓人,只是因为科学家把其中最大的谜——意识——搁置了;“我们绕着圈转。”
- 长COVID与实用意义:Seth正受长新冠之苦(脑雾、使人虚脱的疲惫、“像被投毒”);“如果我引导思想认识到没有’我的本质’,我的自我是不断展开且不断变化的知觉,我认为这减轻了疾病的生存性痛苦,至少减轻一点。当我们受苦时,自我的无常可以是安慰。”
第四节 Memory and Metamorphosis(记忆与蜕变)
- 记忆是自我的原料:Buñuel:“你必须开始失忆——哪怕零星地——才能意识到记忆就是我们的生命……没有记忆的生活根本不是生活。我们的记忆是我们的连贯性、理性、感情,甚至行动。没有它,我们什么都不是。”
- Oliver Sacks的病人”吉米”(Korsakoff综合征,1945年后无法形成新记忆):“他被隔离在存在的单一时刻,周围环绕着遗忘的护城河……一个没有过去(或未来)的人,被困在一个不断变化的、无意义的时刻里。”——他每天早晨”自我重新巩固、想起自己是谁在哪”的那一刻永远不曾到来;这类人靠床边便签纸补偿——“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维护着一种提醒自己是谁的便签本;区别只在于它是内部的、通常在意识阈之下运作。而那张内在便签上涂写的内容一直在变。”
- 记忆的可变性是bug还是特性? 我们无法访问过去,只能访问对过去不可靠、不断变动的记忆——通常视为缺陷;“但如果记忆的可替代性其实是一种特性呢?”——在环境(与身体)不断变化的世界里,自我改变的能力同样是生存所需。禅式悖论:自我如何改变而不不再是……它自己?
- Michael Levin的毛虫-蝴蝶悖论:
- 毛虫变蝴蝶是自然界最激进的蜕变——几乎所有细胞被摧毁或改造;但毛虫的部分记忆在蝴蝶脑中存活(毛虫被条件化”红=美味叶子”,蜕变后仍被红色吸引);
- 谜团:蝴蝶不啃叶子、只吸花蜜——”红”对蝴蝶意味着什么?
- 关键洞见:“跨生命周期从毛虫保存到蝴蝶的,不是信息的保真度,而是它的显著性”——“红”从”可食叶子”被压缩改写为”食物的概念,也许快乐——谁知道呢?——反正对蝴蝶是某种积极的东西”;
- Levin称之为”记忆即兴“,认为它在生命中普遍存在:自我通过不断”黑入”(hack)自己的记忆来适应新条件;“从不刻于石上,记忆是自我根据新环境需求不断重塑的可塑黏土”;
- 遗忘在持续的修订工作中帮助我们(记忆被压缩、剥离语境,从而可在新的更有用的方向上被重新诠释)——无法这样做者(卡在不肯向当前需要让步的记忆里)或许正解释了PTSD等病理;
- “把过去改造来服务于现在与未来,可能是意识的一项本质功能”;他把自我理解为一种意义建构的过程而非一件东西:“意识可能仅仅就是不断自我建构的感觉——被迫重新诠释所有可用数据,以服务于选择下一步做什么?”——呼应Solms的”意识是被感受的不确定性”,只是此处”被摸索的不确定性”是内在风景:“那段记忆对我现在意味着什么?或如Levin所说:‘我能拼凑出关于我自己、我的过去、我的环境的连贯故事,并且富有创造力地去做吗?’”
- 作者自己的”记忆即兴”案例:
- 六年级时与同学Jonathan Kantor向开明的(或轻信的)英语老师Mrs. Bergwall提出:整学年不上英语课,改为第六节课合写一部中篇小说(走廊通行证、在校长办公室翻电话簿找角色名字、代替”转喻与提喻的区别”的课程);
- 小说本身”真的糟糕”:黑人看门人被诬奸杀白人女子而终身监禁,白人真凶背负数十年愧疚终于自首,黑人平反、在法院台阶重获自由却心脏病发而死(“我说过它很烂吧”;监狱场景大量未致谢地借自《冷血》——“我们十二岁!好歹我们读过《冷血》”);
- 同一个记忆的多种即兴方式:可讲成聪明/早熟/做作的故事;若成了社会活动家会塑造成”正义起源故事”(合作者后来成了诉讼律师,大概已如此即兴);而作者最近的讲述聚焦于”我炮制了小学版的’独立研究’——那是我作为自由撰稿人生活的第一口甜头“(“这当然是我确实长成的那个自我:偏好独自工作、豁免于办公室的例行常规、持有终身走廊通行证的人”)——“这就是我的记忆即兴的一例:弯折一段记忆来支撑我当前的身份。”
- 生物与机器的界线:
- “我们指望我们的机器在召回上绝对忠实,不会为了当下而临时修订记忆”;
- 基因组是第二种记忆且”非常不稳定”——“如果把基因组比作软件,它的bug之多早该让我们扔掉这套操作系统。但其中一些bug将驱动进化改变”;
- “我们不期待机器进化、蜕变、或获得可随意更改的视角。机器被锁在过去的方式,是生物存在所负担不起的。”——“对生物而言,变化是智能的驱动器,而视角性叙事是多样心智转化与成长的首要机制。”
- 意识-记忆-自我的循环:记忆是意识构造自我的原料,而自我及其记忆反过来为意识着色——“你此刻的意识不是简单的透明镜片,不是与千万人相同的镜片”;作者在家族避暑宅的门廊写作:池塘、beetlebung树、地板吱声——“一切都浸染着我对这个地方的记忆……这些浸染的总和,使我此刻的意识绝对独一无二、不可复现——无论在另一个人还是在机器中。我想这就是哲学家谈论感质时所指的东西。”——但教科书里的感质例子(红色、巧克力)太普遍化,“感质也可以是特异的:某个特定自我及其记忆的独特产物——这一点远远没有被充分注意”。
- 熟悉感:
- Carlos Montemayor(旧金山州立大学哲学家):“拥有意识你所获得的,是对世界以及你与世界关系的熟悉感”——熟悉感”将永远躲避机器”;
- Frank Jackson的知识论证(玛丽的房间):在黑白房间中知晓视觉系统全部知识的科学家玛丽走出房间第一次看见颜色——她获得的不只是”颜色的感质”,还有对颜色的熟悉感——“先前纯粹以信息方式理解的抽象之物的直接个人体验”;信息可以被复制并在其他心智与机器间共享,“熟悉感的体验不能”;
- “而当她终于体验到红色,那是转化性的体验。现在她可以去博物馆看罗斯科了”——开始建立她的红色及其个人联想的私人记忆库;
- 作者的橡树:男孩时代爬过的池塘边矮橡树、”像骑马一样跨坐在那根扭枝上”的记忆——“那一刻,这段记忆像押韵一样坍缩了时间;我感觉自己既是我现在的这个自我,也是那时的那个自我”——“我此刻对这一幕的意识如此专属,简直像被加密了。没有自我及其记忆,能有熟悉感吗?”
- 普鲁斯特论”加密性”(《追忆逝水年华》末卷):不用”体验”而用”印象“——“每个印象分两半:一半包含在对象之中,另一半——只有我们自己将来能理解的——延伸进入我们体内”,留下记忆的印迹;“多数人对外部对象投入了太多注意,大概因为它比主观的那一半更容易把握”;“试图去感知一株山楂树或一座教堂在我们身上刻下的那道小小犁痕,是要求太高的任务”——但正是这些小犁痕的总和塑造了我们成为的独特自我——“未知名号的内在之书”“我们内在的晦暗,他人永远无法知晓”;
- 然而并非永远不能:这正是普鲁斯特赋予艺术家的角色——翻译、解码他人的内在未名之书——“我们感知世界方式的质性差异——若无艺术,它将始终是每个人的永恒秘密。”
第五节 Losing Ourselves(失去自我)
- 实验方法:把自我从等式中拿走看剩下什么——冥想与迷幻体验是两条路径;
- 超越自我的报告:无时间感、无边界感、与更大实体融合、普遍之爱、遇见神或普遍意识——赫胥黎的”大心灵“;“普遍”是关键词:当我们超越自我,个体意识变得不那么特异、彼此更相似;
- 失去个体性听起来负面,人们却通常描述为极乐——为什么?
- 自我的功用与风险:自我是”极有用的幻觉”(自然选择的果实),组织心理与身体生活、在几乎所有领域提供动机、“让一定的心理混乱得以控制”——萨特对自我的构想:统一自我是底下那个无政府、矛盾、混乱的内在现实的掩护故事;拉康的镜像阶段:自我诞生于那喀索斯时刻——孩子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并把那个统一、完整、连贯的形象认作身份,而那完全不像内里欲望冲突的汹涌之海;
- 消灭自我的风险——萨特的螃蟹:1935年为现象学研究服用墨斯卡灵,经历恐怖之旅——“服用墨斯卡灵后我开始到处看见螃蟹。它们跟着我进街道、进教室”(他知道不真实,但还是跟螃蟹说话,请它们上课时安静);最终找拉康解读这一持续幻觉——“‘关于螃蟹,我们大致得出结论:那是害怕变得孤独。’”;
- 更安全的失去自我方式:冥想、极限运动、感官剥夺(漂浮舱)、心流状态、敬畏体验、沉浸于艺术——叔本华论审美体验:“我们把心灵全部力量献给知觉,沉入其中,让整个意识被眼前自然对象的宁静观照充满……我们把自己整个丢失在这个对象中——我们忘记自己的个体性、我们的意志……仿佛只有对象存在而没有感知者,我们不再能把感知者与知觉分开,二者已合而为一。”;
- 为何自我超越是巅峰体验:个体意识的特殊性珍贵但孤立(James:“从一个心灵到另一个心灵的裂隙,也许是自然界中最伟大的裂隙”);自我超越时刻暂时治愈这道裂隙,让我们不再孤独、更觉相连——因此这些状态多带”普遍”性质;“那个分离的、自主的自我是个孤独的居所,这或许有助于解释我们为何渴望挣脱它的疆界。”
- 佛教的视角:自我是痛苦之源——正是痛苦之源;佛教以异常多的注意力投向自我问题与出离此陷阱的修行;
- 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法国科学家转佛僧,八十多岁,居喜马拉雅隐修处;Zoom采访时正回多尔多涅省探亲,全程走路凑一万步——“这是我第一次因访谈而晕车”):
- 在无常的世界里,我们给自我指派恒常与自主的性质,怀着炽热而徒劳的希望”自我之泡泡”能保护我们免于逆境、不确定与变化:“如果我相信存在一个自主、恒常、统一的本质,我该怎么办?我必须保护它,必须击退一切威胁它的东西,还必须取悦它。于是吸引与排斥出现;随着它们变强,导向欲望与执迷,或敌意与仇恨——我越受苦。”
- 自我的两层真实:基本自我(早晨醒来、逐刻体验现实的那个”我”)与约定俗成的自我(由名字标定、在社会生活中有用)——“我有’我就是如今这位老僧的那个小男孩’的感觉。好吧,这是便利的幻觉,因为我需要它来与他人、与世界发生关系。”——河流类比:河有名字与历时连续性,但动态恒变——“它的名字实际意指什么?一个概念。没有任何稳定或永恒的东西。”
- “如果你没有如此坚固、实体化的自我,你就不会对毁誉、得失、苦乐那么敏感……不是说你被麻醉了,而是这些事不再掀起大风暴;被批评不再是大不了的事,而成为学习的机会。”——失去自我是开放与平静之得;
- 谦逊:“不是’是否退回’的问题,而是自我执取还有多细微的问题。”——多年修行后仍有”这种深沉、非常细微的二元感”(主体与客体的鸿沟),“但当然,我比开始时自由多了”;
- 推荐的冥想(“搜贼”):先是分析练习——把心观想成可能藏贼的房子,“搜遍每一个房间。找床底、衣柜、阁楼。当你找不到贼时,你将感到一种释然。然后坐在那释然感中,观照那个缺席,让它沉淀”——随后是观照练习。
- 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法国科学家转佛僧,八十多岁,居喜马拉雅隐修处;Zoom采访时正回多尔多涅省探亲,全程走路凑一万步——“这是我第一次因访谈而晕车”):
- 催眠版”搜贼”——David Spiegel(斯坦福精神病学教授,毕生把催眠带回精神病学临床;用于治疗创伤与解离性身份障碍;“我用催眠帮助人们尝试成为不同的自我”):
- 催眠史辨:被弗洛伊德拥抱又被抛弃——Spiegel认为弗洛伊德放弃催眠是因为它太有效:挖出了资产阶级维也纳文化与弗洛伊德本人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童年创伤记忆(后被江湖术士挪用为戏法所致污名化);
- 作者催眠易感性9/10;轻恍惚中随Spiegel的低音导引走过”心之屋”搜贼——结果与李卡德的预言相反:没有找到空房间——每开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不同时期的我:13岁行诫礼的男孩(1968年的小圆帽与高领衫)、3岁在婴儿妹妹摇篮里蹦跳的我、30岁办公桌前、38岁怀抱婴儿、60岁在研讨桌前高谈阔论……房间与自我疯狂增殖至数十个,“一座府邸,每个房间一个不同的、装束不同的我”;
- 判定:“答案似乎是既支持又质疑。这里不是无我,而是数十个自我——都明显是’我’的版本;但这座房间府邸又明白显示这些自我何等分离而各异——为’单一、本质、连续的自我’的观念投下新的怀疑。”
- 作者自己的迷幻自我消解(十年前,4克裸盖菇素,引导式 session;此前在《如何改变你的心智》中写过,本章刻意依靠”记忆即兴”重述,观察哪些细节浮出、哪些退隐——“自我修订记忆,使之对当前的我有用”):
- 解体时刻:气垫床上、眼罩后,“看见一个我认出是’我’的身影突然、无声地爆炸成一团蓝色便利贴”——小方块如秋叶飘落,“聚成一摊浓稠的蓝色液体,像颜料”(蓝色一直是他最爱的颜色——一半以上衣服是蓝色;工作中确实用便利贴);
- 视角悖论:从什么视角在观察自己的解体?“不是我的视角,也不是任何个体的视角。是我——或我的残余——从一个完全陌生的视角观看:完全无利害、无浸染、无波澜、对我的’困境’绝对漠然。”——如今读了资深冥想者的记述才知道这是所谓”纯粹觉知“:没有主观视角、没有任何品质的意识状态;
- “困境”却毫无焦虑挣扎;“成为一摊蓝颜料感觉完全没问题”;彻底投降,“一种非凡的轻盈”;
- 音乐合一:一段巴赫大提琴组曲进入这个觉知状态并充满它——正是叔本华所描述且更甚:主体与客体合一、无任何剩余;“我与音符、与大提琴琴弦的空气振动的认同是完整的。我并非作为一个主体在听音乐——音乐与我是一”;“我意识到我在依赖人称代词,但每一个都是错的——是向语法的让步,而语法完全不足以捕捉这样的体验。没有我,没有我的,只有音乐,它充满一个看似无限大的觉知空间”;
- 直到自我开始重新整合,那个即将重新被认作”我”的实体才体验到情绪——“只能描述为极乐”;但彼时感受已在迅速消退,只剩微弱余辉;“在自我重新巩固之前,体验像是某种被形容词拖累的赤裸存在、缺席一切品质。它就是。”
- 个体遗产:十年来”与自我的轭套更松”,更能无视自我无休止的评论、要求与价值观——“它还在——我头脑里那个超级自利的声音,那个生活零和游戏里过于上进的选手,那么快就受伤害、插队——但现在我对这个角色多了一点旁观距离,足以认出他在干什么并(有时)解雇他,调到另一个更善良、更耐心、更慷慨的内在声音”;
- 更深刻的转变——对意识理解的动摇:“这些年我为写这本书读到的一切都把意识描述为本质上主观的;即使自我不是前提,主观视角也是必需。第一人称视角据称正是意识对客观第三人称科学显得棘手的原因。那么,如果存在一种没有任何第一人称迹象的意识状态呢?”
第六节 Mind Beyond Brain?(心智超越大脑?)【含纯粹觉知的实证研究】
(一)Thomas Metzinger与”最小现象体验”(MPE)
- Thomas Metzinger(美因茨大学哲学教授,2021年新退休;最小现象体验项目发起人;著《无人存在》(学术巨著)与《自我隧道》(通俗);近五十年每天至少冥想两次——“从1976年9月11日起”(18岁时);十年系统探索迷幻状态——但”严格还原论、毫无感伤、深深悲观……非常、非常德国”):
- 自我模型理论:每人有内部”自我模型”——心智中帮助我们控制身体、组织体验的表征;但自我模型之前存在更简单的意识——“最小现象体验”(MPE)或借佛教语汇的”纯粹觉知“;
- 对同行的批评:“一直让我觉得怪异的是:人们可以是出色的心灵分析哲学家——我的核心社群——却一生从未嗑过一次药,甚至没有尝试冥想的冲动。这带来想象力的缺乏。于是有这些人雄心勃勃、主导着讨论,自己的精神生活却贫乏到无法想象无我的意识状态。”(呼应Gopnik的”教授意识”警告);
- Crick轶事(1990年代末UCSD教工俱乐部共餐):Crick说”听着Thomas,你们哲学家有两千多年解决这问题,搞成了一团糟。想作贡献就最好闭嘴。意识不再是哲学问题而是神经科学问题,我们将在二十年里破解它。“Metzinger问:“告诉我一件事,你究竟想解释什么?”——诺奖得主完全语塞,嘟囔”过早精确定义研究目标不是好主意”,被追问后”勃然大怒”;
- 对Nagel定义的不满:“成为某物是什么感觉”“无可救药地模糊”——被一个未必成立的假设污染:意识必然是主观现象;“如果纯粹觉知是这样一种意识状态:它真的不像任何东西,也不主观……不与一个体验中的自我绑定呢?”
- 实证研究(《大象与盲人》,2024,615页):哲学家罕见的实证举动——线上征集纯粹觉知报告,收逾千份,约500份连同评注成书;主题章节包括:清醒、清晰、非认同、连接感、空与满、光辉、无结构/无中心/无边缘的空间、透明/半透明/虚拟性、自我消解:融化入现象场、“它不是一种体验”;
- 样本:
- “#521 仿佛思想之间的停顿变得很长,但没有’等待’。”
- “#1582 身体感觉溶解了,剩下的是我的觉知——觉知着它自身。当我觉知自己时,我也觉知一切其他,这里的边界也在溶解。我感觉我只是’存在’,而我的觉知只是在观察。”
- “#2417 哦天哪!我称之为Jeff的那个紧张不见了!”
- “#2878 我的意识迅速、无限地膨胀,像气球;没有界限:一切都在我之内——我在一切之内。事后我被吓坏了。”
- “#1311 这正是无法描述之处:它根本不是一种体验。这是我每次都直觉到的第一件事:‘现在这不是体验。’”
- “#2267(LSD引发)在顶点,突然所有边界溶解。头脑里不再有闲聊,没有’我自己’的感觉,没有自他之别。朋友们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无论我看向哪里这种连接感都在……心里不再有’桌子’‘门’’树’的概念,只有体验。还有一种细微的感觉(不是思想):‘这是对的。’”
- 作者的共鸣:蓝颜料体验本可贡献给这个数据库,“其中几份报告与我自己的一致”;
- 普及性:“这里最明显的发现是有多少人悄然经历这些体验,然而它不是文化的一部分。”——也不是科学的一部分;多数报告来自资深冥想者,许多人报告在日常生活中、少数在迷幻旅程中出现;
- MPE假说:纯粹觉知是所有人都经历过的状态——首先在子宫里,然后”每天早晨、每次不到一秒“——“醒来后最初的两百到也许五百毫秒: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现在几点,但你醒着。就是这样。”
- 普鲁斯特的绝妙描写(《在斯万家那边》开头):半夜醒来”失去了一切关于睡处的知觉……起初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谁;我只有最粗糙的存在感,像潜伏在动物意识深处的那种微光闪烁;我比穴居人更赤贫”——直到记忆”像从天上垂下的绳索把我拉出非存在的深渊……一闪之间我跨越几个世纪的文明……渐渐拼出我自我的原始组件”;
- 问MPE状态下预测机制是否在运作:”我的理论说在。它预测’认识论的开放’——很快将有可被知晓的东西;这个系统现在向世界开放。”他认为这种最小意识是婴儿与动物现象学的一部分——“这是我们作为人类能最接近体验第一章所探索的那种简单动物感觉的地方。我走完了整圈。”
- 神经相关物假说:MPE生成于上脑干的ARAS(上行网状激活系统)——唤醒机制的中心,负责唤醒我们、控制警觉、激活皮层以处理输入信息——与Solms和Damasio定位意识的源泉一致;
- 总图景:”意识因此从这样的宽口径开始——‘世界显现’;但随着记忆到来,它很快收缩成一个主观视角,最终——无论好坏——收缩成一个自我。皮层一旦卷入即发生。”具体而言,默认模式网络(DMN)的结构(后扣带皮层、楔前叶复合体、海马等,脚注5)参与自我创造的各个方面——内省、反刍、时间旅行、自传体记忆(即Levin的”记忆即兴”的持续制造与重制);脑成像显示这些结构的”功能连接性”在深度冥想与迷幻体验中断裂——该断裂被体验为自我的丧失;
- 自我的伦理代价:”人类自我模型是进化的胜利。它使我们非常成功,比如能形成大型社会。然而它制造大量痛苦。这是佛教徒的核心洞见:自我的整个现象学是不满的恒久源头。“为何必然如此:一切生命都必须对抗熵与死亡,但我们是唯一其自我模型包含’毒性信息’——我们注定失败——的生物;“佛教徒是对的:执着于任何世间目标——事业成功或感官快乐——都是试图创造稳定。但世界如此、我们这样的系统如此,我们将永远受挫”,因为控制——无论对世界还是对我们自己的自我——终究徒劳;“讨厌的是,进化发展了这种机制——自我——无情地驱使我们前进。我们无助地努力控制不可控制之物。”(后续邮件中自称”一个阴郁的欧洲人”——他的自我超越观比多数人黑暗,尽管他收集的报告普遍积极甚至狂喜)
- 样本:
(二)Koch的危机与”心智超越大脑”
- 伯克利午餐(Koch年近七十,黄绿色格子衫+蓝色抓绒——“不相称地鲜艳”):
- 三年间Koch已亲自涉足迷幻剂(“现在这几乎是义务性的”);
- 巴西巴伊亚海滩五晚ayahuasca仪式(padrinho/萨满主持):“这非同寻常。我进入了这个普遍心灵。我只能这样描述。就是赫胥黎在《知觉之门》里描述的。没有自我。有大心灵。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描述。”——这段经历告诉他:意识存在于大脑之外;
- 随即身体前倾直视作者:“但我没有陷入危机!”——“而那恰恰正是一场危机”(他后来自己承认);
- Koch长期是终极的”大脑佬”——2004年书中的框定:”意识心灵与体内电化学相互作用——是它产生了意识——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他把”某种待发现的物质排列产生意识”当作起点而非假说——与其他所有体面科学家一样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IIT虽主张基质理论上可以是非脑的,但其拥护者认真对待的唯一基质就是脑后部的一块组织——“在大脑之外升起一个意识体验意味着什么?”
- Koch放弃物理主义的三个理由(后续邮件):
- “物理主义解释乃至处理意识的无能”——以丹尼特式硬核物理主义者为例:“干脆否认其存在并称之为幻觉”;”称意识为幻觉毫无意义——幻觉不就是意识体验吗?“另一个物理主义的孤注一掷是把意识说成物质的”涌现属性”——但没人说清如何或为何涌现,“让’涌现’听起来不像科学解释,倒像咒语”;
- 量子理论——粉碎了科学家断言物质究竟是什么、如何行为的信心:相距遥远粒子间的瞬时相互影响(纠缠)撕碎了”局域性”原理(爱因斯坦讥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但已被证实);“拜拜了局域性。也拜拜了不依赖主体的现实”——量子物理对”存在独立于我们观察与测量的现实”这一观念的否证;海森堡(脚注):“我们必须记住,我们观察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暴露于我们提问方法的自然”——物理告诉我们关于现实本质的东西动摇了”唯物主义可充当稳固形而上学地基”的信心;
- 他自己的大心灵体验——“那真的让我困惑。事后我妻子不得不安慰我,因为我哭了。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此后我一直在努力消化它。”
- 化学引发的体验该给多少信任?(作者自己也在挣扎的问题)——Koch:“它和我有过的任何其他意识体验一样真实。”
- Koch版的玛丽思想实验:设想全世界所有人都是”单色人”——玛丽服药后短暂看见全彩再回到黑白世界——“你去向单色人描述你的’颜色’体验,他们会认为你疯了、明显嗑药了。他们会说:‘能测量吗?我们的设备只能检测不同波长的光子。’……像丹尼特这样的人会争辩说这颜色东西显然是幻觉、你只是被搞糊涂了。——难道你不会带着确信度过余生:你体验了某种绝对真实、需要解释的东西?我与我神秘体验的关系正是如此。我确实遇到了大心灵。作为不仅是有意识的实体、而且是思考着的实体,我的挑战是让体验与科学世界观和解——为此我可能不需要物理主义。”
- 领域的现状:
- 并非人人下车:Seth、Solms、Damasio仍在物理主义阵营——但他们的理论”需要挥手或蛮力”跨越大脑运作与主观体验之间张开的解释鸿沟——“唯物主义处理困难问题的路径看来撞墙了”;
- 这对其余生物学是新闻——生物学仍安卧于”一切现象终可还原为物质”的形而上学地基上;“对多数科学研究,唯物主义’行得通’——直到你碰到两个形而上的拦路者:量子物理与意识科学”;
- “对唯物主义提出这些质疑,可能是1990年代初以来——Koch与Chalmers起步打赌以来——意识研究工作最重要的遗产。”——Chalmers 1994年就警告过意识研究将把科学与哲学带入形而上学险境——“瞧,我们到了”;
- Koch的危机某种程度上是领域的危机——但如科学史上其他危机,有理由期待有趣而丰硕的东西——也许甚至一场科学与哲学革命;它已经打开了对不久前还会被科学家忽视或嘲笑的观念的讨论:意识不是大脑活动的副现象,而是与引力、电磁一样根本性的东西——现实织物的一部分。
- Koch转向唯心论——Bernardo Kastrup:
- Kastrup:“物理主义最终无法解释我们所知存在的唯一东西——体验”(体验即意识的同义词);
- 论证简述:我们对现实的全部所知皆经由体验(个人体验,或我们称之为科学的集体体验);(并非说没有真实世界,只是我们只能经由意识认识它)那么为何坚持把体验——唯一确知之物——还原为物质——只能通过体验推断其存在的东西?——“物质是推断,心灵是给定。”
- 作者对Koch在辉煌生涯此时把理智生活”天翻地覆”的意愿表示钦佩——他仍在做重要科学(研制检测植物状态患者意识的机器),“同时对形而上学问题燃着火”;
- Koch的唯心论表述(与Kastrup的Zoom):“真实之物是’为自身存在’而非’仅为其观察者存在’之物。此刻我看窗外的树。没有观察它的心灵,树就不存在——作为与地面和天空区分开的特定形式之物。没有那个观察者,它只是本体论的尘埃——粒子和波。为自身存在的,是意识。事实上,只有意识为自身存在。”
- 作者的反应:”我无法对我听到的置之不理,但也无法完全相信我听到的。”试想无意识的宇宙中的Koch之树:无任何视角——不是人类的、不是显微镜的、不是量子的、不是天空的、不是外太空的;“记得Mancuso描述的加速存在者吗——在他们眼里人类是不动的肉板?视角决定一切。那么如果没人观察那棵树,它还在什么意义上存在?这是否意味着世界本身必须是有意识的才能存在?”
- 非物理主义理论的版图:最新综述列出不少于84种非物理主义理论——唯心论、泛心论、二元论之外,还有量子意识理论、模拟理论(我们与世界都是某个未知超心智运行的模拟的产物)、“传输理论”(意识是信息场,大脑调谐它,如同收音机电视调谐电磁波——源自柏格森,McGilchrist倡导:“我知道无法证明此点,因为无论大脑产生还是仅仅中介意识,可观察的事实看起来都一样”)——“但所有这些理论迟早挑战可信度——正如物理主义理论必须承认的那样。且由于它们多数是形而上学概念或奠基于形而上学,它们无法被科学证明或证伪。”
- Chalmers的投降书(关于唯心论的文章结论,“让我又想笑又想哭”):“我不声称唯心论可信。身心问题上没有任何立场是可信的。唯物主义不可信。二元论不可信。唯心论不可信。中立一元论不可信。’以上皆非’也不可信。但这些观点的概率因’其中之一必真’而得到提升。唯心论并不比其主要竞争对手更不可信。所以尽管唯心论不可信,它为真的概率不可忽视。”
- 作者的最后一问:Chalmers似乎认为已列尽形而上学菜单——“但果真如此吗?在所有可能性的空间某处,会不会有某个人类心智尚未设想过的、关于现实与意识根本性质的想法?我们可以希望。但我们如何知道那个新想法——它本身将是意识的产物——是真的?因为意识是我们认识任何东西的唯一手段,我们无法走出它、登上某个神一般的视角来做最终裁决。”
- 终局:“所以这让我们在哪里?恰在我们已在之处:在没有出口的意识迷宫中漫游。接近旅程终点,我发现自己完全不确定该相信什么——如果还有任何东西可信的话。我很惭愧地说,我知道的比我天真出发去解开意识之谜时更少。但那时我视为当然的多数知识——比如意识是大脑的产物、唯物主义终将解释一切——结果证明是未经证实的、或是错误的。”
- 向Koch坦白”五年的意识之旅让我知道的比出发时更少”——他笑了:“但那是好事!那是进步!”
尾章 Coda: The Cave(洞穴)
- 处境:探索已达”这个头脑所能推到的极限”;旅程终点需要面对的事实——“我曾希望找到的那类终极答案可能根本找不到”;一路有个安静的声音偶尔低语:“也许你用错了那种心智。”——也许过度依赖了聚光灯式或”教授式”意识;
- 已尝试的非”解题”路径:现象学、文学、迷幻剂、催眠、冥想;还剩最后一条路——一条甚至不承诺答案、并把”不知道”当作美德的路径。
第一节 Joan Halifax其人
- 背景:2015年《纽约客》Rebecca Solnit的特写——Halifax每年率”游牧诊所”进尼泊尔:医生牙医志愿者队伍,两周徒步骑马百余英里、海拔两万英尺、帐篷冻夜,为偏远山村送医;“我活得像头发着火一样”;约四十次后决定挂起(刚满八十岁);
- 行佛而非言佛:“认为佛教与观想生活等于寂静主义或逃避世界苦难的人,该跟着Joan Halifax待一阵”——安宁疗护侍奉临终者、圣塔菲帮助无家者、关怀死刑犯、领导和平抗议、半个地球外的山区医疗;“我不知道Halifax是否已卸下自我的最后残余——她会说她没有——但她在生活行事中显现的无私令人叹为观止,提醒我们做有意识的人不仅有科学,还有伦理。这也是佛教原则:克服自己的小自我应导向对他人更大的慈悲,超越自我所减轻的痛苦不仅是自己的。”
- 履历:三十余年任圣塔菲Upaya禅中心住持(1990年创建);1970年代与捷克先驱精神病学家Stanislav Grof结婚数年,二人合作给临终者施用转化剂量的LSD;她本人曾常服大剂量LSD;1968年巴黎街头的第一次迷幻体验:“向我显示我感知的美背后有美,心灵既在此处也在彼处。我目瞪口呆。”
第二节 五星级的山洞
- 作者原计划:在Upaya住一周,与求道僧侣同修、做僧务、访谈——“看看能否在解开自我之结上再多一点进展”;Halifax:“Upaya是一座拆解自我的工厂。”
- 但Roshi Joan另有安排:山上”庇护所”(refuge)——Santa Fe以北Sangre de Cristo山9,400英尺处离网小屋群;“等你适应海拔后我们开车去庇护所。你可以住山洞。”(不是疑问句)
- 山洞:无水电网络,却号称”五星级”——朝南山坡挖入的12×15英尺小室,棕色灰泥衬里;除一扇望向草甸的推拉玻璃门外无窗;一角简朴单人床,一角小柴炉;中间高台上置冥想垫,上方挂绣织物(她告知是Chenrezig——与慈悲相关的十地菩萨,脚注1);吊壶小水池、双眼野营炉、书架衣架;户外太阳能板接汽车电瓶,仅够阅读灯与手机充电——“可没有信号没有网络,充电何用?”
- 她为何这样安排?(她一直推迟访谈)——作者逐渐领悟:她认为我的问题——关于佛教的自我与意识观、她从迷幻剂到禅的路径——最好被斜着接近:经由第一手经验而非语言;“我该自己回答它们”。她早诊断我”无可救药地困在头脑里”——“一个禅宗修行者对概念过敏,我本该知道”。
第三节 “从意义中撤资”
- 第三天早晨主屋访谈:她开口即有些玄:“我已经从意义中撤资了”——片刻后作者明白:对她,实践就是一切,理论无用无谓;她最持久的人生功课都通过”做”学得——“陪伴死囚(他们教她无力感如何发酵成愤怒),或照护生命最后时光的人”;“你要对无论什么生起的东西保持敏捷,因为没有单一的死亡。如果你执着于期望,你将体验徒劳。”——正是在做工中,无常、 conditioning、缘起等佛教抽象成为血肉。
- “拆解自我的工厂”如何运转(作者放弃直接提问、改为徒步中请她描述流程):
- 禅七学员:多数时间坐在禅堂面壁,或在园中碎石小径上做行禅;
- 指导极少:姿势要领,初学者随呼吸——“统一身体、心灵与空间”;
- 打坐的本质:“打坐不是心智练习,不是你用头脑做的事”,“而是对事物如其所然的根本开放:不抓取也不排斥现象,只是临在、安适地面对时刻到时刻的不确定性与无地基——让开放,或说不知道,拆解我们对现实的版本。它是无方法之法。”——只是端身正坐,” apparently 如此而已”;
- “禅是最难的学派,因为支持最少。但这里(Upaya)有结构的丛林健身房”——管束闭关生活的严格规则、仪式与例程;
- 集体转化:“大约第三天有个时刻,你能感到整个房间’噗’——所有人都意识到:我们现在是在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心灵里。”
- 机制:“我们不宣称我们在拆解自我,但那就是我们在做的。活在沉默中意味着你不能发起对话,所以没有自我呈现的机会。然后是组织一天的仪式——它们把人拉入群体,免除他们做决定的必要。仪式替代了一定数量的意志。”——“我此前从未想到,仪式与沉默可以充当改变意识、攻破自我硬壳的工具。”
- 但最终打破自我的,是连坐数小时的冥想之苦:“人们冥想时大多在反刍和计划。他们这样做到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为止。你只是连坐数小时,整天看同样的重播,其娱乐价值随时间递减。很快变得不可持续;他们精疲力竭、浑身不适——那时他们’掉入’(drop in)”;
- “掉入”=完全临在于时空、体验”感觉场“(sense field)而不概念化、放弃分离自我的感觉;
- 配方比想象的简单(且远没那么开胃):“要超越自我,强迫自己与它独处足够久,烦到精疲力竭,于是你乐于放手。噗!”;
- Halifax(人类学家出身、在非洲做过田野)把禅修视为成人礼/过渡仪式:如同一切仪式,包含自我的隐喻性死亡与重新加入群体;迷幻之旅是另一种此类仪式,“但它是条捷径”——她不希望学生走。
- “放弃自我有很大收获:我们摆脱反刍。我们发现自己是更大之物的一部分,我们学会照顾他人感觉很好。佛教伦理,就是一个觉悟的、慈悲的、尽责的人实际如何生活。”
- 自我评估的诚实:“我仍可能自以为是。”“道德伤害、道德义愤、道德冷漠——都是优越感或自卑感的产物。所以它们都以自我为基础。”
- 作者的领悟:她派我去山洞,是因为没有任何言语或观念能教给我比独自在群山中与自己全然相处更多的东西——没有电话、没有屏幕(也没有厕所);这是关于实践而非解释;她的设计是给我一道体验性的公案,帮我遗忘一些我自以为已经学会的关于意识与自我的东西(脚注2:她给过一道公案示例——”如何让庙钟停止鸣响?”作者未能想出无言的答案:“塞住耳朵。”)
第四节 洞穴中的日子
- 例程:伐木劈柴码柴、生火、运水、林中挖便厕坑、扫地扫门槛、每天数小时台上冥想——“生活的基本要素被剥到赤裸”;
- 冥想的突破:”我冥想过几年,但从未像在小山洞里那样轻松、深入、奇怪。也许是沉默——感觉无底;或确定不会被干扰分心。连这里的空气都感觉不同,仿佛电磁波的缺席让清空心灵惯常的碎屑变得更容易。“发现自己能一坐数小时——“这是我从未做到过的”;
- 例程如此基本与重复,“开始像仪式”;(唯一事故:第一次使用手挖便厕没对准,尿进了鞋里——“现在我成了赤脚僧。这似乎也很适合山洞。”)
- 自言自语的消失:起初发现自己出声自语以填补浩瀚沉默——“我感到自我被加倍而非消除——给了它一点陪伴”(”要不要沏杯茶?再添根柴?“自问自答”好啊”“好主意”)——一两天后爱上沉默,声音停了;
- 杂务全然吸收:“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比劈柴或扫地更重要”;这些杂务成了小仪式,完全占据注意,“不留思想的残余、自我意识或期待”——“生活与冥想之间的距离缩成一线”;向Roshi Joan描述例程之乐,她微笑:“那就是日常的神圣性。”
- 自我与时间:”我从未多想过自我与时间的关系,但它解释了很多。当自我被剥夺了过去(记忆)与未来(期待),它就融化了。“沉浸于冥想、杂务、或日落时看下方草甸的小群麋鹿吃草,“我能感到我的时间视野在收缩”——惯常的心理坐标”把我放在近未来的某处,一个期待与不聚焦之忧虑的所在”;“但现在,越来越长的时段里,我干脆就在这里,存在着,没有对过去或未来的念头”;
- 睁眼而非闭眼:出人意料,无我时刻不发生在闭眼时——“黑暗反而把我抛向各种怪异之地”;睁眼时思想之流才停滞汇聚——不仅在冥想台上,做杂务或在林中徒步时亦然;“意识的事实比’问题’更显赫”;
- 自问:我”掉入”了吗?从意义中撤资了?MPE?——也许,但只有短暂片段;有时只体验到她所说的”感觉场“——先于语言、概念与自我的意识;尤其冥想睁眼时发生,“但从不很久,我就滑回反思,然后是不可避免的记笔记,突然间我回到了自我-世界”;“停留在那种无思的临在状态,就像走钢丝走到突然低头、惊慌、坠回地面”;
- 除了一次——半夜星空:
- 半夜起夜,踏入寒夜空气;新月,唯星光普照——“比以往所见更亮、更多,也怪异地不同”;星星不再像”二维剧场幕布上的针孔”点缀同一块黑纱,而是”散布在距离戏剧性变化的立体空间里——一大群星辰填满一片更浩瀚、更神圣、且明确三维的黑暗的每个角落”;
- “更怪的是,星星之间的负空间翻转为正——形成一种柔软、几乎可触摸的黑暗,拥抱着星星、一直延伸到地面,把地球和我裹进同一条星际毯子。我第一次能看见——不,能感到——星星与我共享同一个无限的空间”;
- “我大脑对夜空的惯常先验、预测与推断似乎崩溃了,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见更多银河与空间本身。它的量多了太多,而我少了太多——在这浩瀚面前被缩至无穷小”;
- “我感觉仿佛我此前所有关于夜空的体验都被某个观念、模型或期待过滤过,因而都是不那么完全有意识的。而且我感到这种状态——抽象的、分心的——一直是我的默认状态。”
- Jorie Graham的诗浮现:“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只有我们,人类,能从自身撤退,而不全然在此。只有我们,我们人类。”——“是的!还有什么别的动物能承受不完全有意识?”
- 终悟:
- “这个对宇宙完全、新鲜临在的时刻让我冷了下来,让我怀疑:我对意识的所有辛苦思考是否错过了它的某种关键。我越是努力穿透神秘——把注意力越来越窄的光束对准意识是什么、做什么、如何来——我实际体验到的就越少,无论它是什么。我在山洞的时光,以及现在这夜空之下,向我显示了我对神秘的不耐烦的代价。”
- “永远保持’不知道’的心”——Roshi Joan的叮嘱;“有时候,不知道向我们敞开种种可能性,而知道、或试图知道、或自以为已经知道,则把可能关闭。”
- “在踏上这次探索的这些年里,急于知道,我收窄了觉知的口径——为敏锐的智识焦点牺牲了它:夜空的荣耀。我头朝下栽进了一个正在训练其聚光灯对准欲望对象的自我所特有的抽象习惯:答案。那道窄光束收获了一些宝贵的知识,却也剥夺了我接收其余359度照明的机会:就在此处、就在周围的一切。”
- “山洞里的日子向我显示,那更宽的光圈、那神圣的觉知灯笼仍然可得——只要我们能打破自我及其分心的魔咒,并放手进入不知道。”
- “我在山洞的时光向我展示了看待意识的另一种方式:与其说它是一个待解决的科学或哲学谜题,不如说它是一种实践——一种重新全然在此、对生命与这星穹临在的方式。我想,这就是这次探索赢得的奖品,取代了我曾天真希望从中带回的定论或铁证。”
- 全书最后一句:“意识是奇迹,真的;它也仍是至深的谜,是的;但它也简单得能装进一个句子:我睁开眼睛,一个世界显现。”(呼应全书题词中Anil Seth《成为你》的那句话)
致谢、注释与参考文献、索引、作者简介
| 部分 | 内容概要 |
|---|---|
| 致谢 | 编辑Ann Godoff(自1991年《Second Nature》起40年、10本书的搭档);Penguin Press团队;经纪人Amanda “Binky” Urban(1986年起代理全部十本书);四位作家挚友(Gerald Marzorati、Mark Danner、Jack Hitt、Mark Edmundson)自第一本书起的建议;Dacher Keltner、Adam Safron、David Gardiner、Michael Chabon的谈话贡献;儿子Isaac的关键时刻信心支持;Nina Guilbeault两度效力(初期意识科学调研+终稿事实核查与编译全部注释);研究助理Erin Hoynes、Brett Simpson、Caroline Yourcheck;受访专家致谢(特别点名Christof Koch、Evan Thompson、Alison Gopnik、Anil Seth、Shamil Chandaria、Jorie Graham、David Chalmers的耐心与智识慷慨);伴侣Judith Belzer——“伴侣、挚友、第一读者、编辑、文学超我”,“没有经过她阅读与改进的东西不会离开这个家”;古根海姆基金会的早期资助 |
| 注释 | 逐章列出全部引文出处:题词(Woolf《普通读者》、Seth《成为你》)、导论、四章正文、尾章;含大量一手文献链接 |
| 参考文献 | 约百项:涵盖Amis、Baars、Bergson、Butlin等(AI意识报告)、Calvo、Chalmers全部著作、Christoff Hadjiilieva、Cohn《透明的心灵》、Damasio全部著作、Darwin、Dehaene、Dennett、Dujardin、Ellmann《Ducks, Newburyport》、Fox & Christoff《牛津自发思想手册》、Frank/Gleiser/Thompson《盲点》、Friston、Gagliano、Goff《伽利略的错误》、Gopnik《哲学婴儿》、Hume《人性论》、Hurlburt、Husserl、Huxley《知觉之门》、James《心理学原理》《宗教经验之种种》、Kastrup、Koch《意识的探求》《Then I Am Myself the World》、Kuhn《意识的图景》(84种理论分类综述)、Lacan、Lemoine、Levin《自我即兴的记忆》、McGilchrist、Metzinger三部、Nagel、Proust《追忆》、Reber《最初的心灵》、Rennix哈佛论文、Ricard、Seth《成为你》、Shelley《弗兰肯斯坦》、Solms《隐藏的泉源》、Thompson《心灵与生命》《生命可以都有感觉吗?》、Turkle、Varela/Thompson/Rosch《具身心智》、Whitehead等 |
| 索引 | 全书人名与主题双语索引(感觉、感受、思想、自我、AI、植物、迷幻剂、冥想、唯心论等全部关键主题词带页码) |
| 作者简介 | Michael Pollan:十本著作作者(含《This Is Your Mind on Plants》《How to Change Your Mind》《Cooked》《食物规则》《杂食者的困境》《植物的欲望》等均为纽约时报畅销书);有声书《咖啡因》作者;古根海姆与Radcliffe研究员;曾执教UC Berkeley与哈佛写作;2010年入选《时代》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 |
全书整体概要:从”赌约”到”实践”的完整弧线
- 结构对称性:全书四章呈进化阶梯——感觉(植物/细胞/恒温器)→感受(上脑干/身体)→思想(意识流/无意识)→自我(人类意识的顶峰与”诅咒”),导论以Koch-Chalmers赌约开篇,尾章以”不知道的心”收束。
- 第四章在全书中完成三重收束:
- 主题收束:自我作为”意识之冠与诅咒”,其虚构性经 休谟-佛教-发展心理学-预测加工-记忆即兴-纯粹觉知多重检验,最终落在”自我既幻觉又真实(真实得足够)”的中间立场;
- 人物收束:Gopnik、Levin、Solms、Damasio、Koch、Chalmers等前章人物悉数回归并立场深化(Levin的”记忆即兴”接续其Xenobot;MPE的上脑干定位回接Solms/Damasio;”教授意识”警告回接Gopnik;”走完全圈”接回第一章的动物感觉);
- 形而上学收束:Koch放弃物理主义、84种非物理主义理论、Chalmers”没有立场可信”的投降书——意识研究最重要的遗产可能是对唯物主义本身提出质疑。
- 方法论遗产:全书论证了一门”新意识科学”可能的混合构成——实证实验(DES、fMRI、迷幻剂临床试验)+现象学(James、Hurlburt、Metzinger的数据库)+人文(伍尔夫、乔伊斯、普鲁斯特、艾略特、托尔斯泰)+佛教修行传统(李卡德、Halifax、MPE项目)+改变了的意识状态(迷幻剂作为”唯一的合法老师”)。
- 终极转向:
从”理论”到”实践”,作者旅程的终点不是答案而是三样东西:
①对自我之虚构性的松脱(“与自我的轭套更松”);
②对”不知道”之价值的领悟(“永远保持不知道的心”);
③意识作为日常实践的圣神性
最终凝固为全书首尾呼应的十一个字:“我睁开眼睛,一个世界显现。”(I open my eyes and a world appears.) - 作者的自我评估(呼应导论的”赌约”):读完此书读者可能”知道的更少”——而这被Koch称为”进步”;全书真正的赌约兑现为:读者对自己心智的节奏与运作、周围自然的广泛感觉、以及”在岩石与火与冰与无限空间的宇宙中我们不仅在此、而且有觉知” 这一奇迹——变得更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