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锻炼

一、铁人三项的震撼与困惑:我们为什么要自虐?

铁人三项世界锦标赛(在夏威夷科纳举办,要求选手连续完成2.4英里游泳、180公里自行车骑行和全程马拉松)是耐力运动的巅峰。选手们伴随着“你是铁人!”的呼喊与宣告,在疲惫、疼痛中抵达终点,场面令人激动。
是什么驱使他们投入巨资、大量时间、承受伤痛风险,去完成这项与生存无关的极端挑战?这种刻意将身体推向极限的行为,从进化视角看,是否是“正常”的?

‌二、塔拉乌马拉人的疑问:“为什么有人在不需要跑步的时候跑步?”

墨西哥谢拉地区的塔拉乌马拉人因擅长长距离奔跑而闻名于世。当地昔日的跑步冠军欧内斯托,在被问及如何训练时,一脸困惑。他无法理解“在不需要跑步的时候跑步”这个行为,认为消耗宝贵的时间和能量进行仅为了“保持状态”的刻意锻炼是荒谬的。
在塔拉乌马拉,日常沉重的农耕、采撷劳动提供了充足的锻炼,他们的“赛事”(如约112公里的拉拉吉帕里比赛)是其文化组成部分,类似祈祷或社交活动。

三、反驳“运动原始人”假说:能力来自生活,而非天赋

欧内斯托等人的生活反驳了一种称为“‌运动原始人‌”的假说。该假说认为,像塔拉乌马拉人这样的原住族群,未经现代文明“腐蚀”,生来就是极其健康且无需训练的超级运动员。
这一假说是错误且有害的。首先,带有种族偏见(暗示这些族群体能优于他人)。其次,抹杀了所有运动员(无论来自哪种族群)在比赛中经历的实际挑战和痛苦,例如塔拉乌马拉选手同样忍受肌肉痉挛、恶心和极端疲劳。最后,忽略了关键事实:塔拉乌马拉人虽然不进行现代意义上的“训练”,但他们‌每天进行巨量的日常体力劳动‌(平均每日步行约16公里),其总运动量已远超许多训练的运动员。他们的“天赋”建立在每日重复的步行、挖掘、耕种之上,这与我们脱离体力劳动再刻意补足的模式大相径庭。

四、探寻“正常”基准:狩猎采集者的身体活动水平

什么是人类历史上身体活动的“正常”标准?在非洲坦桑尼亚,以狩猎和采集为主要谋生方式的‌哈扎部落‌,他们是当代最接近数百万年前人类祖先生活方式的人群。
这里的哈扎人常坐在地上轻松地劳作或聊天,远非一直在奔波劳碌的刻板印象。现代仪器研究证实,哈扎成年人确实整天忙碌,但其身体总活动量(PAL,日总能耗与基础代谢的比值,约1.8~1.9),只比现代普通人活动量(PAL约1.6)高15%左右。相较于他们日常生活的轻度至中度活动,高强度活动(如狩猎冲刺)占比较小。
由此可见,从人类漫长的进化史角度看,“常态”并非终日繁重地奔跑或劳作,而是每天都进行足够的‌轻中度身体活动‌。

五、结论:现代社会催生了“古怪”的锻炼行为

历史上,当体力劳动(谋生活动)本身就是常态时,为健康而特意进行系统性、非生产性的“锻炼”是极少见的现象;常与军事训练、体育项目乃至“身体文化”(如瑜伽或希腊哲学倡导的锻炼)有关。

然而,近150年来,随着‌工业化和技术进步‌,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办公室工作、自动化机器、交通方式和休闲设备大幅度减少了人类维持生计所需的日常身体活动,形成了一个让身体“久坐不动”的环境。

当我们的日常活动降至人类基线(PAL值降低)时,由此引发的健康问题(如心脏病等)成为担忧焦点。专家发出“缺乏运动流行病”的警告,社会必须通过“开处方”来重新提倡身体活动。于是,“锻炼”正式且“古怪”地诞生了,被‌医学化‌、‌商品化‌和‌产业化‌。

这确实有些讽刺,我们创造了一个几乎不需要传统身体劳动的世界,却又被迫花费额外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在特定时间和地点(如健身房的跑步机上),特意找回那已经被我们在进化过程中抛弃掉的身体活动能力,以此来对抗因缺失这些活动而引起的健康问题。当我们思考“铁人三项”、“塔拉乌马拉跑步”或“哈扎人的狩猎”时,其根本差异折射了现代生活与人类自然进化常态的日益背离。

因此,“锻炼”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需求,而是现代生活偏离了进化常态后,我们为维系健康而被迫采取的、具有深刻文化适应性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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